烧鸡

……

  福根入京以后,被安排和其他宗室子弟住在一起。

  而那些孩子也很快便发现,他是个傻子。

  有人拿石头砸他,有人把他的饭倒在地上,有人逼他趴在地上学狗叫。

  福根不会告状。

  每次挨了打,他都只是抱着头,念着父亲教给自己的话。

  “忍一忍。”

  “好好吃饭。”

  “好好长大。”

  “长大就能回家。”

  直到那年除夕,宫里给宗室子弟送来了烧鸡,福根也抢到了一只。

  但他没有吃,而是藏进被子里。鸡油把被褥都弄脏了,他也舍不得动。

  因为他记得。

  离别前说过,等他回家了,一家人还要一起吃烧鸡。

  新年到了。

  福根觉得,自己也该回家了。

  当天夜里,他趁宫人不注意,抱着烧鸡偷偷离开了住处,又稀里糊涂跟着一辆出宫采买的车出了宫门。

  也正是那一年,京郊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雪灾,城外流民遍地。

  一只烧鸡,足够让一群饿疯的人失去理智。

  ……

  福根失踪的消息传到大同后,恭王当场变了脸色,王妃更是疯了一般就要进京。

  可藩王与王妃无召不得擅自离开封地。

  恭王等不了,他甚至没有等朝廷的回信,便带着几名亲信连夜赶往京城。

  临走前,王妃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把福根带回来,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恭王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用力点头。

  “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一路上,恭王昼夜不停地换马。

  抵达京城以后,他把带来的银子一把一把撒了出去。

  守门的兵卒,宫门外的小太监,宗室院里的杂役,城外粥棚的管事,收殓尸体的仵作……只要有人可能见过福根,他便给银子。

  恭王从宫中的膳食册中,得知了除夕当日福根领到了一只烧鸡。

  又找到负责守夜的小太监,从对方口中得知,福根当晚抱着一个油纸包,曾经往宫门的方向走。

  再查当夜的宫门,终于有个路过的宫女想起来,曾见过一个穿着宗室衣裳的圆脸孩子,跟在一辆出宫采买的马车后面。

  那孩子脸上还有被人打出来的伤,因为神情痴傻,她只当是哪家贵人身边的小厮走散了,并未多问。

  恭王顺着这一条线继续往外查。

  有人在街口见过一个圆脸孩子。有人见他抱着烧鸡,一路问大同府往哪里走。

  还有个卖炭的老汉记得,那孩子曾经拦住自己问。

  “爹娘在大同。我要回家。”

  老汉给他指了出城的方向,福根便真的往城外走了。

  恭王带着人把城外的粥棚、破庙、废宅和乱葬岗全部找了一遍,他甚至连埋死人的大坑都亲自下去翻过。

  一具。

  两具。

  十具。

  几十具。

  那些尸体冻得僵硬,脸上都是泥污。

  每翻开一张脸,恭王都怕那是福根,又怕那不是福根。

  直到他在城外一座破庙附近,找到了一块染血的油纸。

  又在油纸不远处的积雪下面,还埋着半只鞋。

  鞋底歪歪扭扭绣着一个“福”字,那是王妃亲手给福根做的,在隐蔽的地方绣了无数个能找到他的字。

  恭王拿着那只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随后,他开始寻找那一日住在破庙附近的流民。

  银子不够了,便卖掉身上的玉佩。

  玉佩卖了,又将王府在京城的一处宅院抵了出去。

  最后,他终于找到一个人。

  那人一看见福根的鞋子,脸色瞬间白了。

  恭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说。”

  那人吓得不断磕头。

  “王爷饶命!小的没有动手!小的真的没有动手!”

  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恭王顺着他,把当日动手的人一个个找了出来,总共七个人。

  当日,福根到破庙时,怀里一直死死抱着烧鸡。

  那些流民冲上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