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了最前面!

  “但今日,王某只想替他老人家同问诸位一个问题。”

  周围彻底安静。

  “你们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王明远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如果只是为了让别人不懂,好显得你懂。那书读得越多,墙便修得越高!”

  “如果只是为了考中以后站到墙里面,然后回头告诉墙外的人——你们不配懂!”

  “那寒窗十年,最后也不过是从一个被挡在门外的人,变成了一个新的守门人!”

  齐维正身体猛地一晃。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接扎进了他心里。

  因为几十年前,他就是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王明远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可若读书,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更远一点,想得更多一点。然后有朝一日,在那些看不懂、走不出去的人面前。”

  “替他们多看一步!多想一步!多挡一下!”

  王明远抬起头,火光落在他脸上,也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楚。

  “那这个‘士’字,才值得天下人敬!”

  “不是因为你懂得多,便该高高站在百姓头上!”

  “而是因为你懂得多,所以百姓出事的时候——你站在了最前面!”

  最后一句落下,不知道多少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萧承煜死死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睛亮得吓人。

  猪妞也下意识又往怀里摸了一把,摸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今晚出来得太急,小本子根本没带。

  她顿时急得轻轻跺了一下脚。

  这么多话……回去以后得赶紧想,能记多少先记多少!

  至于狗娃,他早就忘了摸刀,只是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最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叔说这么多……听着其实就一句。”

  萧承煜下意识问道:“哪一句?”

  狗娃想了想。

  “吃百姓的饭,就得办百姓的事呗!”

  萧承煜:“……”

  猪妞:“……”

  两个人沉默了几息。

  竟然发现……好像还真他娘的差不多!

  而这时,王明远已经转过身,看向卢阿宝。

  “该抓的,一个别漏。没犯法的士子,不许为难一人!”

  卢阿宝重重点头。

  “明白!”

  很快,严仕成、几名学董、商号掌柜,以及那些牵扯进账目的书院管事一个接一个被押走。

  经过齐维正身边的时候,严仕成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

  “维正!你听我说!”

  齐维正身体猛地一僵,却始终没有抬头。

  严仕成还想继续喊,可下一刻嘴已经被靖安司校尉直接堵住,只剩下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齐维正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已经被攥皱的文章。

  良久,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松开,那张纸从他手里落了下去,被晚风吹着,在青石路上滚了两圈。

  他没有去捡。

  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站在严家门外,为了等一刀纸,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的少年。

  那时候,他最恨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些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让寒门只能仰着头求人开门的人吗?

  他曾经也想过,若自己有朝一日出头,一定要让后来人少走些自己走过的路。

  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也成了守门的人,甚至有人在他背后悄悄把门闩得更死。

  他却还以为……自己守的是圣贤。

  齐维正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本挺直了一整晚的腰背,也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周围近千士子,再没有一个人高喊“放人”。

  有人沉默着退到路边,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悄悄将手里那篇刚刚一路传抄过来的文章折起。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子,迟疑了很久,终于朝王明远所在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确实应该回去。

  关上门,重新问一问自己,读了这些年的书,以后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