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总账

  那天夜里,克里斯守到孙尚香睡熟了,才从偏殿出来。

  第八天,孙尚香能自己下榻走路了。

  她坐在神尊殿偏殿的窗台上——她现在很喜欢窗台,因为坐在那儿一抬腿就能翻出去。克里斯坐在她对面的地上,背靠着那根柱子,手里剥着一颗橘子。

  我跟你算算账。

  克里斯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她接了,没吃,握在手里。

  造反那次。她说。

  克里斯剥橘子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五十万人围高台,我第一个动手。孙尚香盯着他,虎丸半个时辰屠了五十万,我死了。后来你复活我,说我是首次越线。哥,你复盘的时候,写没写清楚我为什么动手?

  写了。

  你念给我听。

  开言纳谏的时候,提了一条:核心成员的子女是不是有特权。克里斯说得很平,这条你提得对。

  我提得对,然后我怎么了?孙尚香的声音一下就上来了,杰米奈那三个小家伙半夜扮鬼吓我!把邦尼变得三丈高,堵在我房门口!杰米诺用言灵让我一整夜说不出话,虎琳变成一门炮架在我窗口。我一个传说级、九千三百的绯红枭姬,那天晚上抱着弓在床上坐到天亮!

  然后你那个冷面男——高尼茨,那个高老头——他来了。她把橘子往窗台上一磕,他不抓吓人的,他抓被吓的!说我夜间喧哗,干扰殿区秩序,把我关了几天!风茧一织,我连喊都喊不出去!

  是是是

  克里斯抬起头,那双看起来无辜的蓝眼睛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要造反的。他说,但放在哪里,造反都是大罪。

  孙尚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就是你的话?她跳下窗台,我提意见,被你女儿吓,被你手下关,一句道歉没有,然后我一气之下跟着五十万人围了台,你说造反是大罪

  是大罪。克里斯说,围高台那天,台上站着小乔、虎丸、妮可、星光。妮可那年才多大?星光只有六千五。你们五十万人往上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先死一个。香香,这一条我不能改口,改了我对不起台上那四个人。

  孙尚香张着嘴,愣了两秒。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制度有问题!

  好好好。克里斯立刻点头,剥橘子的手都没停,都是我们的问题。小妹,还要请你帮忙改。

  你——

  制度确实有问题。他把第二颗橘子递过去,特权这条,你提早了三年,也提对了。后来我们真做了公平实验,三周,全员崩溃。最后一致投票,恢复特权。

  所以你们试完了,还是不改。

  改了。克里斯说,改成了不碰红线就宽松,改出了复活底线和叛乱惩戒规则。这套东西是踩着五十万条命和你的死立起来的。它不完美,是眼下我们能守住的最好那一版。

  他抬眼:所以我说,请你帮忙改。你是第四殿副殿主,雷昂原来的位置。执法殿的第一线。你写,我批。

  孙尚香被他这一套绕得脑子发晕。她换了个方向。

  那要是那个冷面男又关我呢?

  那我就亲自去捞你。

  你说得轻巧。

  我去捞过老高的老婆。克里斯说,我把南枝从死里捞回来了。捞你不比那个难。

  ……那你孩子要打我呢?

  你是他们的姑姑了。克里斯说,我说的。

  你说的算什么。

  孙尚香瞪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把最难听的那句问出来了。

  你以前怎么不管我。

  殿里静了一会儿。

  克里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以前我们不熟。

  香香,你自己想。他说,你第一天进五龙盟,是因为把关在牢里那个作恶多端的女人认成了你贤惠的大嫂。你冲着我和乔乔来的,你叫我胆小鬼,叫她绿茶女狐狸精,你当着全盟的面管我叫未婚夫专门气她。你提意见我听,你被欺负我按流程处理,你造反我按规矩杀,你首次越线我按规矩复活。

  他停了停。

  我对你,一直是按规矩来的。规矩管得住命,管不住人。这就是我不管你的意思——我没把你当自己人。

  孙尚香的眼睛红了。

  那现在呢。她声音发抖,现在你抱我、喂我、守我七天七夜,你这是愧疚。你觉得亏欠我,对不对?你们把我变成猪,二十天没人找,我在圈里被鞭子抽得不敢躲,你醒过来发现是你自己的盟出的事,你受不了。所以你现在拿我当什么都行——你就是在还账!

  有愧疚。克里斯说得很干脆,这一笔我认,一辈子认。

  你看!

  但不是全部。

  他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她头顶——他碰她的时候永远是这个动作,从头顶开始,不是抓,不是拉。

  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个妹妹。他说,你跟无双很像。

  孙尚香一下子没说出话。

  我第一天看无双化形的时候,她掐着腰骂我。克里斯笑了,你也一样——嘴最毒,脾气最硬,心里最直,看不惯的当场就说,宁死不肯低头。全五龙盟只有你一个人敢当着我的面叫乔乔。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我想这个人真活着。这殿里跪着的、算数的、写报告的太多了,敢站着瞪人的太少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四百头猪里,只有你一头站着瞪虎丸。香香,那不是运气,那是你。

  孙尚香捂住了嘴。

  奈何你对我们很排斥啊。克里斯叹了口气,你从来不肯让我近半步。我要是那时候真去哄你,你第一反应是抽弓。

  我……她哽着,我那是……

  我知道。

  孙尚香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有一笔账。最大的那一笔。

  她说,还有——

  她的嘴张开了。

  小乔。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出不来。

  孙尚香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不出来。她开不了口。她一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喉咙里就有两种东西同时往上涌:一种是二十天的鞭子,一种是那两片跪湿的地砖。它们死死卡在一起,谁也压不倒谁。

  ……哥。

  别想。

  克里斯把她整个人抱住了。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按着她的背,抱得很紧,紧得让她连发抖的空间都没有。

  这一笔不用你现在算。他说,你算不清,你就先不算。什么时候想算了,我陪你去算,去打去骂去砸都行,我一句不拦。什么时候想不算了,也没人逼你算。

  我恨她。孙尚香在他肩上哭,我看见她我腿就软。我恨她。

  应该恨。

  可她跪了一整天。

  她跪的是她该跪的。克里斯说,她跪不跪,跟你恨不恨,是两件事。你不用替她省这份恨,也不用替自己省这份怕。

  孙尚香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抽。

  我不想恨她。她终于说了实话,我不想。我在圈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要是回去了,还能不能跟她吵一架。就吵架那种。她说我泼辣,我说她绿茶,虎丸在旁边接嘴,无双骂我们两个都有病。

  克里斯说,你要吵架,我给你把她叫来。

  现在不行。

  那就以后。

  你别撒手。

  不撒。

  橘子在窗台上滚了两圈,掉下去了。

  第一殿的院子里没有栅栏,风一直通到底。远处第四殿的钟响了,一下一下,那是她自己的殿。

  墙外南边七里的桃花树下,有人抱着琴坐着,听见钟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