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一巴掌拍在小乔背上。
啊——疼疼疼。小乔立刻缩了一下。
活该。孙尚香吸着鼻子说,哪有人挨打不还手的,你脑子有病。
你脑子也有病,抡起来单方面撕,你连乾坤圈都没解下来。
我要是解下来我怕自己真用。
两个人对着愣了一秒,然后同时哭了,同时又笑了,笑得一个满脸血一个满脸泪。
墙头上,铁了一声,从砖上滚下去了。
椎拳崇冲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正互相扶着往琴台那边挪。
娜娜!快!小乔她——
我看见了。雅典娜已经跪下去,双手按在小乔额角,心灵手术,别动。小乔妹妹,你这一下磕得不轻,再偏两分就是眼睛。
没偏。小乔说。
你就是故意不挡。
雅典娜的手抖了一下,眼泪掉在小乔脸上,然后她一句话没说,继续做。
高尼茨在旁边打开记录本,在孙尚香名下写了一行:
第三殿斗殴一起。双方自行了结。执法殿不予立案。
评:难得不抽象。
孙尚香从旁边探过头:你写我什么?
孙尚香阁下,高尼茨合上本子,推了一下眼镜,您的岗位空了三十六天。第四殿明日巡逻表已经排上您了。
高老头,孙尚香咧开嘴,我明天就去。
高尼茨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欠了一下身。
克里斯是傍晚到第三殿的。
他一路走得很慢,桃花被他踩过一片,走到琴台前的时候,小乔正背对着他坐着,雅典娜刚做完最后一遍心灵手术,正在收手。
乔乔。
小乔转过头。
克里斯的表情在那一秒是很正经的——他这十五天没见她,魔幻眼里那一片红肿的解析数据他早看了一百遍,可解析数据和真人是两回事。
真人是这样的:左边的脸颊肿起来一块,青紫;嘴角裂了两道口子,一道刚结痂;额角包着雅典娜给的纱布,纱布下面渗出一点点红;右眼皮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一头银发被薅得毛毛躁躁,怎么梳都有几缕不肯服帖,翘着。
她仰着这张脸看他,那条缝里的眼睛还努力想显得很有尊严。
克里斯地一声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接蹲下去了,一只手撑着琴台,肩膀抖成一片。
孙尚香站在三步远,直接怒了:哥!你笑什么!这是我打的!你笑她等于笑我!
我没笑她,克里斯抬起手,笑得眼睛都湿了,我笑她那撮头发……乔乔,你那撮头发翘起来的样子,像笨猫掉毛的时候。
小乔的脸——那张已经没什么表情空间的脸——一下就绿了。
你笑什么笑!她拍着石凳站起来,一动嘴角就疼,疼得她了一声,然后更凶了,这几天你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媳妇姓孙了呢!
孙尚香在旁边一口气呛住:我不姓——我姓孙!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宝宝,克里斯还笑着,慢慢站起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笑意慢慢收了。
我可以替你赎罪去了。
小乔的声音一下就哑了。
殿里静了一瞬。
克里斯抬起手,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她额角那块纱布的边缘,没有碰到伤。
脸还疼么。
疼死了。小乔立刻说,说得又快又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然后她抬手一抹,抹得自己嘴角又疼了一下,我又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我知道。
我真的疼。她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靠,靠的时候还挑了个不肿的角度,雅典娜姐姐做了三遍手术,骨头对上了,肉还是疼。她说至少三天不能碰硬东西,我今天喝粥都是含着咽的。
我知道。
你摸摸这里。她拉着他的手指往颧骨上摸,这里,这块是磕在石凳角上的。差两分就是眼睛。
你为什么不挡。
小乔顿住了。
她抬起眼,那条能睁开的缝里,眼泪很快地滑了下去。
我挡了,她就打不完了。她说,哥哥,我把她变成了猪,我把她丢了二十天。这一顿要是她没打够,她这辈子看见我腿就软。我不能让她一辈子怕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
而且我打不还手,她才敢哭。
克里斯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按的时候极其小心,避开了额角,避开了颧骨,只让她把额头那一小块没伤的地方靠上来。
小乔的呼吸一下就断了。
十五天。她每天在第一殿门口放东西就走,从来不敢敲门;她在窗外的花丛里蹲到天亮;她抱着琴在这棵桃花树底下坐了一夜又一夜,听着南边第四殿的钟响;她连难受都觉得自己没资格。
她哭出来了,哭得整个人往他怀里塌。
我好想你。她说,我好想你啊克里斯哥哥。你二十二天不醒,醒了又走了十五天,我连门都不敢敲。我天天送东西,我怕你觉得我在讨好,我又怕你不知道那是我送的——
我知道。
那碗粥你喝了没有?
喝了。他说,每一碗都喝了。第七天那张纸条我留着。
我写的是不用回信
我知道。克里斯说,所以我在南边站着说了一句,你没听见。
你说什么了?
我说,乔乔,再等我几天。
小乔哭得更凶了。
哭了一阵,克里斯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缓下来,才开口。
宝宝。
你要记住这次教训。
小乔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她没有躲,只是把手指抓住他的衣襟。
如果香香真有个三长两短,克里斯说得很慢,我们谁都不好交代。
殿里没有人说话。
她被卖出去的时候,因果线细成一根头发。我在李家沟看见她的时候,她背上的鞭痕新的压着旧的,左后腿是跛的,她连躲都不躲了。他停了一下,再晚二十天,那户人家入冬要动刀。
小乔的呼吸抖了。
她要是死在那儿,克里斯说,我能不能复活她?能。可是乔乔——
他把她扶起来一点,让她看着自己。
香香那天在偏殿问我的三个问题,第一个是复活回来的还是不是本人。她二十天前在你桌子上问过一遍,二十天后她自己就是那道题。
小乔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要真死了,我把她补回来,全五龙盟都会看着这件事——礼乐殿殿主一抬手,副殿主变成畜生,死了,盟主再补一个回来。以后谁还敢在会上跟你吵一句?克里斯说,香香就是全盟最后一个敢站着瞪人的。她死了,五龙盟就只剩跪着的、算数的、写报告的了。
那我们就没有下一个孙尚香了。雅典娜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
克里斯说,所以这不是一条命的事。这是我们这个盟还能不能听见真话的事。
小乔把脸埋进手心。
我知道。她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抄了七天名录,我第一页写了罪在补天者,亦在誊录者。我以为我懂了。我懂个屁。我抄的时候把活人漏了。
你现在懂了。
哥哥,她抬起脸,你罚我。
你已经挨完了。克里斯说,她打的那一顿,比我罚什么都重。我要是再罚一遍,那是我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是给她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