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溯源

　　夏姐。

　　我说完。夏尔米说，干净的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妮可。

　　你干净？孙悟空说，你可是大蛇四天王出身。

　　旧时代的事不属本盟管辖。高尼茨说，夏尔米阁下加入之后，无案。

　　听见了吧。夏尔米摊手，我干净是因为我来得晚。妮可干净是因为——

　　因为她一直在干活，从来没签过大字。雅典娜说。

　　不对。

　　无双开口了。

　　雅典娜姐姐，你这话好听。我说实在的。她看着夏尔米，又看向暴风子，夏姐干净，是因为她只管做衣服和组乐队，从来不接决定人生死的活。妮可干净,是因为她永远是副的,她爸在前面挡着,所有难看的字都是她爸落的笔。

　　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露脸少，担责少，所以干净。这不是品行，这是分工。

　　殿里静了很久。

　　……无双姐姐。暴风子说。

　　我知道你难受。无双说，可你要立一部管所有人的法，你就得先知道你自己那份干净是从哪来的。你今天要是坐在你爸的位置上，那本册子的第一页，也得有你的名字。

　　暴风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页稿子。她没有哭。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那你还写？

　　我写的时候就在想，将来有一天，有人要按这本册子办我。她抬起头，无双姐姐，我不觉得那是坏事。

　　夏尔米看了她两秒，忽然把手举起来。

　　我这一票投给妮可这丫头。

　　你不是说你的票是娜娜酱的影子吗。

　　今天不是。夏尔米说，今天这一票是我自己的。

　　表决。高尼茨说。

　　孙悟空举了手。举得很随意，像在赶蚊子：我这一票不是站法。我是想看看这个盟能不能审自己人。看不成也无所谓。

　　雅典娜举手。

　　高尼茨举手。

　　暴风子举手。

　　夏尔米举手。

　　五票。

　　否决。虎丸说。

　　否决。无双说。

　　按建盟第一天定下的规矩，只要一位殿主投否决票，议案立刻失效——除非盟主投赞成。

　　高尼茨把笔搁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桌子的另一端。

　　那个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瘫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神尊阁下。高尼茨说。

　　上一次，您用了一票决定权。高尼茨说，那一次落在礼乐殿正殿主身上。今天这个案子的被告是您本人。

　　我知道。

　　如果您投赞成，这条法从今天起就是真的。它会先咬您一口，然后它才有资格咬任何人。高尼茨说，这是这条法唯一的出生方式。

　　殿里所有人都在等。

　　克里斯坐起来了。

　　否决。

　　……哈？孙悟空的棒子往地上一顿，砖没裂，只是响了一声。

　　你说什么？雅典娜说。

　　我说否决。克里斯说。

　　夏尔米慢慢把手放下去了。

　　我说三点。克里斯把手从脸上拿下来，老高，你记。

　　我在记。

　　第一。他说，六人小会不能总是靠我那一票收场。这个权我从建盟到今天用了几次？加上乔乔那次，五次。以后也一样，能不用就不用。你们七个人吵一个上午吵不出来的东西，我一句话给你们定了，那这张桌子就不用摆了，摆着当摆设。老高，你昨天那句话我记住了——我要是用了这一票，这法就是神意的私生子。所以这一票我今天不投。你们自己吵，吵到能过就过。

　　神尊阁下。高尼茨说，这句话很漂亮。但它导致的结果是：本案永远不可能通过。因为征伐殿和神尊殿副殿主永远会否决。

　　我知道。

　　您在用不作为完成一次赦免。

　　克里斯说，你继续记。

　　第二。

　　他往前坐了一点。

　　乔乔那件事，从今天起口径就一条：礼乐殿正殿主是自己要求降职的。她自己把印推过来的，她自己说不要体面的，她自己要我投那一票的。不是你们审下去的，不是这张桌子审下去的，也不是那四万二千个人审下去的。

　　事实上——

　　事实上就是这样。克里斯说，老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必须是这个口径。因为如果全盟认定她是被这张桌子审掉的，那明天开始，每一个想动这张桌子上任何一个人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动了：先把舆情做到四万，再找一个受害者，再等一场会。这条路一旦被人走通一次，往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乔乔是最后一个。

　　她已经不在这张桌子上了。雅典娜说。

　　我知道她不在。克里斯说。他停了一下,她那个位置是我撤的,她那块地砖是我叫人擦的。你们不用替我难受。

　　第三。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从今天起，核心层的旧账、黑历史、不法事实，一律封存。

　　殿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不许公开提及，不许拿出来互相评判，不许当政治斗争的工具。今天这一上午说的话，全部封在那个柜子里。八千亿封进去，五万人封进去，五十万人封进去，一秒滑跪封进去，海登罗兰封进去，云曦被抬走封进去，微观世界封进去。

　　神尊阁下。

　　我说完。

　　您这一条——

　　我说完。

　　克里斯抬起眼。

　　那一瞬间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殿里的光暗了一格，桌上七个人的杯子里，水面同时平了下去，一丝波纹都没有。蓝色的眼睛里翻上来一点很干净的绿，像仪器开机时那一下。

　　没有人可以审判我。他说，老天爷也不行。

　　一秒。

　　然后光回来了，水面重新晃了一下，那个瘫在椅背上的少年又坐回原来的姿势，手撑着脸。

　　就这样吧。他说，散会。老高，柜子钥匙你拿着，你要是哪天想开，先来问我。

　　我不会问。高尼茨说。

　　那更好。

　　高尼茨站起来，把那两页草案拿在手里。他看了很久。

　　神尊阁下。他说，我还有一句要记。

　　你记。

　　《刑名册·适用条例》第二条，未被否决。高尼茨说，本会否决的是对您的立案，不是这条法。所以这条法从今天起是生效的。

　　克里斯笑了。

　　我知道。

　　但按您的第三条，高尼茨说，所有可以用来立案的事实，已经全部封存。

　　是啊。

　　所以这条法从生效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任何案可以立。

　　老高。克里斯说，你懂了。

　　高尼茨站在那儿没有动。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又戴上。

　　记录完毕。他说。

　　虎丸从椅子上站起来，抖了抖尾巴，抖得整个人——整只猫——都精神了。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他说。

　　你料到什么了。无双问。

　　料到老大不会让人骑到自己头上。虎丸伸了个懒腰，尾巴甩得桌上的杯子响了一圈，老高忙活半个月，妮可写七稿，四万二千个人联名，最后还是老大一句话的事。

　　呆子刚才说他不会再用那一票。

　　他没用啊。虎丸说，他用的是不用。

　　他往门口走，走得比来的时候轻快得多。走到那块被擦过的地砖旁边，他停了一下，绕了半步过去，然后接着走。

　　媳妇儿，走了。吃饭。

　　无双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个铁柜子，又看了一眼还坐在椅背上的克里斯。

　　呆子。

　　你刚才说她是最后一个

　　那你自己算第几个。

　　克里斯没有回答。

　　无双转身走了。

　　殿里剩下三个人。夏尔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暴风子身边的时候，很轻地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暴风子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手里那两页稿子已经被自己捏得起了褶。

　　父亲大人。

　　妮可。

　　我的条例，是不是废了。

　　高尼茨把铁柜的钥匙收进袍子内袋，扣好。

　　没有废。他说，它生效了。它现在管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那有什么用。

　　有一天会有用。高尼茨说，法不需要今天就有牙。它需要今天就在册子上。

　　他走到柜子前，把今天那份速记折起来，放进去，关上，落锁。锁扣咬合的声音在空殿里很响。

　　妮可。

　　这份草案的正本，你自己收着。不要交给档案室。

　　暴风子把那两页纸抱在胸前。

　　父亲大人，我今天最难受的不是无双姐姐说我干净是因为露脸少。

　　是什么。

　　是她说得对。

　　高尼茨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点像看笔录，又有点不像。

　　走吧。他说，你母亲今天做了饭。

　　散会之后，那个铁柜子留在神尊殿里，靠着一根柱子——就是当年被人抱着喊的那一根。

　　第二殿的图书馆里，有个人在抄第七十四页。她不知道今天开了会，也没有人来告诉她。她只知道今天的墨不太好，抄错了两个字，那一页得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