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的秘密

棺材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格拉……格拉……”

  一只苍白的手扣住棺材边沿,指节用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徐半生撑起上半身,大口吸了一口铺子里的空气。

  空气里混着陈旧的浆糊味、发霉的纸张味,还有那股终年不散的阴凉气。

  这就对了,这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他跨出棺材,两脚落地。

  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堆里。

  他走到那面布满灰尘的铜镜前,撩起额前的头发。

  白了。

  不是那种夹杂着灰的老年白,而是像被大雪盖过的枯草,透着一股子惨败的灰白。

  他才二十出头的模样,顶着这头白发,看着既妖异又凄凉。

  徐半生随手扯了一根用来扎纸人的布绳,把这头乱发随意挽了个发髻,插上一根竹簪。

  “当啷。”

  外头传来金属撞击的脆响。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嘿嘿傻笑。

  徐半生扶着墙,慢吞吞地挪出后堂。

  柜台后面,徐小山正趴在那儿,屁股撅得老高。

  他面前堆着一个小土堆似的小黄鱼,还有两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袁大头。

  这小子正拿着一块大洋,在那儿吹气,然后贴在耳朵边听响。

  从回来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徐半生埋了金银挖了出来。

  这三天以来,一直在数钱。

  每天数一遍,笑一会儿,再接着数。

  “响吗?”徐半生靠在门框上,声音有些哑。

  “响!真他娘的响!”徐小山头也不回,大拇指还在那金条上摩挲,“这才是世上最好听的曲儿,比老铺子前街那罗寡妇唱的带劲多了。”

  徐小山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哎哟!祖宗您出来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钱往怀里放下,绕过柜台跑过来要扶。

  看到徐半生的头发,徐小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受,很快又掩饰过去。

  “您这发型……嘿,看着更像得道高人了。“

  ”真的,以前那是小白脸,现在是老神仙。”

  “不!是那画里的仙尊!仙君!”

  “少贫嘴。”徐半生拨开他的手,自己走到太师椅上坐下,“这钱,都挖出来了?”

  “挖出来了!”徐小山又兴奋起来,指着那堆金子,“按照您入画前指的道儿,我在仓库后墙根底下刨了半天,好家伙,您埋的可深嘞。“

  ”这金子是一点没少,这是大帅给的赏,那是赵员外给的封口费,咱们发了!”

  徐半生瞥了一眼那堆钱:“这钱不干净。”

  “钱还有脏的?”徐小山瞪眼,“我昨晚特意用皂角水洗了三遍,香着呢!”

  “这钱上沾着因果。”徐半生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大帅杀人如麻,赵员外为富不仁。“

  ”他们的钱,那是拿命换的。咱们花了,就得担这点业障。”

  徐小山撇撇嘴,一脸的不在乎:

  “业障就业障,总比饿死强。“

  ”祖宗,我想好了,有了这笔钱,咱们把铺子翻修一下。“

  ”把门口那两根漆皮都掉光了的柱子刷红,门脸儿翻新一下,再给您扯几身好料子的长衫。剩下的……嘿嘿。”

  “剩下的怎么?”徐半生斜眼看他。

  “剩下的,我想去京城八大胡同转转。”徐小山搓着手,脸上泛起红光。

  “啪。”

  徐半生手里的茶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

  “想死你就去。”

  徐小山缩了缩脖子:“不去就不去嘛……那我存着,给您买人参,买鹿茸!”

  徐半生没理他,目光转向角落。

  那个叫牛牛的哑巴丫头,正蹲在一匹刚扎好的纸马旁边。

  她身上穿着一件改小了的旧棉袄,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瘦得像芦柴棒似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