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鬼

车队在坑洼的荒土上颠簸行驶。

  离开乱葬林不过半个时辰,深秋夜半的寒气荡然无存。

  车厢外的夜风变了味道,卷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和燥热,直往车厢里灌。

  这种热,不是三伏天那种烤太阳的火辣。而是从地皮缝隙里往上蒸的干热,燥得人心里发慌。

  五十个刚从极寒阴水里捞回一条命的老兵,此刻全都敞开了军装的衣领。

  王大锤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他伸手扯下腰间的行军水壶,拔掉软木塞,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凉水。

  水进喉咙,非但没解渴,反而逼出一身闷汗。

  “他娘的。”王大锤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壶底,骂了一句,“这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怎么一转眼就进了蒸笼了?”

  “连长,邪门了。这大半夜的,怎么越走越热?”

  二连长赵铁柱靠在车厢挡板上,扯着风纪扣,大口喘气。“确实邪门。这秋天地气不该这么燥。我这军装贴在后背上,全湿透了。”

  车厢里一片烦躁的解扣子声音。

  大兵们扯开军装领口,大口喘气。

  颠簸的卡车车斗里,气氛越来越压抑。

  高温带来的不适感,正在快速消耗士兵们的体力。

  徐小山裹着宽大的道袍,缩在车斗最里面的角落。

  三分钟前,他还在车厢里热得直吐舌头,嚷嚷着要把这身累赘的袍子脱了。

  可就在刚刚,他贴身口袋里那颗沾着泥土的妖蛛内丹,突然以一种极轻的频率震动了一下。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珠子散发出来。

  凉意贴着徐小山的皮肤,顺着经络蔓延全身。

  这股凉气不刺骨,只觉得四肢百骸透着清爽。

  徐小山自己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周围的闷热感瞬间消失了。

  他甚至舒坦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拢了拢道袍领口。

  郭大江就坐在他旁边。

  光着的膀子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他手里攥着六十斤重的铁棍,因为出汗,铁棍的握把滑溜溜的。

  郭大江转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徐小山看了半天。

  “小山兄弟。”郭大江粗着嗓子开口,“刚才就属你嚷嚷得最凶。怎么这会儿大家伙都燥得冒烟了,你咋连个汗星子都不冒?看着比出门前那会儿还精神。”

  徐小山心里咯噔一下,手赶紧捂住道袍兜。

  他也刚觉察出来,脑子转得飞快。

  万一都知道了是他怀里这怨婴蜘蛛妖丹的作用,难保有人想借去用。

  “大江哥。”徐小山干笑两声,往后缩了缩,“我这是……心静自然凉。我可是修道之人的后代,定力比你们强那么一点儿。”

  郭大江狐疑地盯着他,抬起手里的铁棍捅了捅他的肩膀:

  “你少来这套。你这身子骨,跟篾子编的样儿,最近都面无血色,跟你家铺子里纸人儿似的,最近没机会去城里钻巷子,肯定……也没少用手吧?”

  “还定力!是不是偷藏了什么避暑的宝贝?”

  “哪能啊!”徐小山死捂着胸口,“我这叫仙骨!老祖宗说了,我这体质异于常人。”

  郭大江正要开口再问。

  “嘎吱——!”

  最前方开路的车猛地一脚急刹车。

  轮胎在干硬的黄土路上摩擦出一道长长的焦痕。

  后面的几辆卡车接连踩下刹车,车厢里的士兵被惯性甩得人仰马翻。

  王大锤的脑袋直接磕在铁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