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遗言

  她摸着那行墨迹,像在摸一张很老很旧的照片。

  “于洋。”

  “嗯。”

  “我想回去。我想看看我妈长大的地方。”

  于洋没说话。

  他伸手把小龙女拉过来,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的身体很轻,但怀孕快六个月了,腹部已经明显鼓起,靠过来的时候肚子先顶到了于洋的侧腰。

  于洋能感觉到她腹部轻微的动静。

  孩子在动。

  动的节奏不快,间隔约三到四秒一次,像是小手或者小脚在羊水里轻轻推了一下子宫壁。

  “回去。我们一起回去。”于洋说。

  小龙女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流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于洋外套的肩部布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出声。

  安静地流泪。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碎而快的脚步,每一步跨度很短,频率很高,同时伴随着脚掌拍在石板地面上啪啪的响声。

  于望跑过来。

  三岁的小孩跑得不太稳,身体重心在跑动过程中左右摇晃,两条小手臂张开维持平衡。

  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每一步都没摔。

  夜澜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于望的小鞋子。

  鞋子是用修复系统的合成材料做的,鞋面上绣了于望自己挑的小鱼图案。

  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于望踢掉了,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磨得能看到内层。

  于望跑到小龙女面前,急刹车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小短腿在地上蹭了两步才停住。

  他仰头看着小龙女。

  小孩不懂眼泪是什么意思。

  但他伸出手,用胖乎乎的手背去擦小龙女的脸。

  手背上还有早上吃饭时沾的米粒残渣,干了,黏在手背的皮肤上。

  他擦的动作很认真,从左脸颊擦到右脸颊,再从右脸颊擦回来。

  “妈妈。不哭。”

  小龙女蹲下来,把于望抱进怀里。

  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先弯,然后一只手扶着柱子借力,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肚子顶到了小孩的胸口,于望很不舒服地扭了一下,身体往后仰了仰,但没有推开。

  他把小脸贴在小龙女脖子上,下巴搁在她锁骨窝里。

  “妈妈没哭。”小龙女说。

  眼角还挂着泪。

  泪珠挂在睫毛上,睫毛被重量压得微微往下弯。

  于望从她怀里挣出来半截,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歪头的角度很大,耳朵快贴到肩膀。

  然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口袋在他的裤兜里,裤兜很浅,糖在兜里鼓出一个圆形的凸起。

  是苏小小用修复系统废料做的水果糖,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手工切割留下的小毛刺,颜色是奇怪的紫色。

  小孩把它塞进小龙女手里。

  塞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个非常重要的交接仪式。

  “给。吃。”

  小龙女笑了。

  泪还没干就笑了。

  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和下眼睑的笑容纹路交汇在一起。

  她把糖剥开,糖纸是苏小小随便找的半透明塑料片,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糖塞进嘴里。

  酸的。

  苏小小的废料水果糖永远是酸的。

  但小龙女嚼了两下,又笑了。

  这一次是笑出了声。

  很短促的一声。

  于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伸手把于望抱起来,于望在他手臂上自动调整了姿势,两条小短腿岔开骑在于洋的腰侧,小手抓住于洋的外套领子。

  于洋另一只手去握小龙女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龙族特有的偏低的体温。

  “收拾东西。后天出发。”

  夜澜走过来,从于洋手里接过于望。

  小孩不肯,手指抓着于洋的头发不放。

  手指抓头发的力度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夜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每掰开一根,于望就重新抓回来,直到夜澜把他的整只小手包在自己手掌里。

  “我跟你去。”夜澜说。

  语气没有上扬的尾音。

  不是问句。

  “你和胡娜都去。”

  “行。”

  夜澜抱着于望往前走。

  于望趴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脸上的表情还在不高兴。

  夜澜走了两步,回头。

  她回头的时候脚还在往前走,上半身转过来。

  “小小新搓了一批弹药。带不带?”

  “带。”于洋想了想,眼睛往训练场方向瞥了一下,“叫她再搓一批。多搓点。”

  夜澜嘴角动了一下。

  嘴角往右侧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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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算不算笑。

  但嘴角动的那个角度,确实是笑的方向。

  “我告诉她去。她昨晚通宵在搓子弹,搓到天快亮才趴在工坊桌上睡着了。你说多搓点,她今天又能通宵搓到明天。”

  “那就通宵。”于洋说。

  小龙女松开于洋的手,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软底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一半,她停了下来,那里正好是走廊里最亮的一段,阳光从高窗直直地照在石板路面上。

  她站在光里,回头看着于洋。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大窗照进来,把她的银色头发染成一片金红的颜色。

  因为逆光,她的脸部轮廓被光勾了一条细细的亮边。

  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线,手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于洋。”

  “嗯?”

  “我爸从来不写信。”

  她顿了顿。

  视线往下移了几分,落在自己脚边的光斑上。

  光斑的形状是高窗的铁格栅映在地上的影子,格子之间是亮的,格子边缘是暗的。

  “我是说,一辈子从来没写过。打仗的战报都是副官代笔的。副官写完后他最多签个名字。签名只有一个字,签完就扔回去。他嫌笔墨浪费时间。”

  于洋看着她。

  小龙女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远。

  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

  走廊里阳光和阴影的交替纹路从她身上一截一截地滑过去,先是头发,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背部,然后是腿。

  最后她走进走廊末端的阴影里,整个身体被暗色吞没。

  于洋站在走廊里。

  风从北城墙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城门洞,穿过走廊的通风口,带着训练场上的硝烟味和北郊荒原上的干草味。

  苏小小的测试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隔着城墙和竹林,那声闷响被过滤掉了高频部分,只剩下一个低沉的振动。

  大概又在试新弹药。

  于洋把卷轴从怀里拿出来。

  卷轴上还残留着体温。

  他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手书。

  “带她回来看看。就一次。”

  八个字。

  在一个从不写信的龙王笔下,这八个字大概率是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手书。

  他把卷轴收好。

  后天走。

  当天下午。

  御城作战指挥室。

  指挥室在御城正中心偏北的位置,地下两层,地面一层。

  地面层的窗户全部用复合遮光帘封了,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四盏修复系统用发光矿石改的长条灯。

  灯光颜色偏冷白,照在金属桌面上会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冷光。

  空气里有很淡的臭氧味,是通讯设备和投影仪同时运行了几小时后电离出来的味道。

  于建军坐在主位。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旧军装,军装的料子是末世前的纯棉卡其布,洗了太多次,肘部和膝盖的位置明显比周围薄。

  肩膀上的将星磨得发亮,金属底都露出来了。

  他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太阳系防御态势图,图幅约一米二乘八十厘米,标注密密麻麻。

  红线是收割者可能的入侵路径,蓝线是御城防御舰队的部署位置。

  红线的数量是蓝线的三倍多。

  每条红线的末端都标了一个红点,红点的总数是三十二个。

  参会的人陆续到齐。

  推门的声音每隔几十秒响一次。

  龙乾岳坐在于建军右手边,坐姿很正,背脊挺直。

  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是不锈钢的,杯盖上有一小片撞凹的痕迹。

  他拧开杯盖,热茶的蒸汽从杯口往上升,在他的老花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用的是衣角。

  衣角的布料也是洗过太多次的棉,软到几乎没有纹理。

  任成华站在墙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文件纸被攥出了好几道指痕,纸张边缘被手汗浸得微微发胀。

  他不坐。

  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站着,后背贴着墙壁,军靴的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偶尔磨一下。

  姜强和幻蝶坐在角落的通讯台旁。

  通讯台的设备是修复系统组装的,外壳上还留着系统标准化生产的接缝线。

  姜强的眼镜又滑到鼻尖了,他用食指推回去,推完之后食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秒才放下来。

  幻蝶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数据板,板的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在暗光环境中刚好能看清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