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场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从医疗室唯一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苏小小盖着的白色被单上。
被单上的光照区域随着太阳角度的升高正在慢慢往床头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肉眼察觉不到。
于洋没有离开。
他看着苏小小苍白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在搓弹药。
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了两次，贴了两层医用胶布。
胶布被汗水浸透之后换了新的，新的胶布边缘又翘了起来。
林薇在门外停了一下。
她把玻璃管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
液体是清澈的。
没有沉淀物，没有颜色。
她把管塞重新按紧，放回口袋。
然后走进另一间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苏小小是被饭菜的香味叫醒的。
准确地说，是红烧肉的味道。
修复系统养的变异黑猪，肉质比末世前的老式黑猪更紧实，脂肪含量低但肌间脂肪分布更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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炖的时候加了从御城后山采的变异野葱和修复系统酿造的发酵酱油，酱油在瓦罐里发酵了六十天，豆香很足。
整锅炖了三个小时，肉的胶原蛋白完全融进汤汁，汤色是深红褐的，表面浮着一层澄亮的油花。
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全身。
从头到脚。
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像被扯松了，骨头缝里有持续的低频率酸胀，肠道的消化蠕动声大得吓人，在安静的工坊里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敲鼓。
她花了几秒才认出来自己是趴在工坊的桌上，左脸和桌面之间垫着自己叠了两层的外套，嘴角干掉的唾液在脸颊上印了一条很浅的白痕。
桌面上摊着她的弹药配方手册，手册上有一道新的水渍：口水。
于洋坐在工坊角落里一个弹药箱改的凳子上。
弹药箱是木质的，箱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弹药型号和日期，被臀部长期压着的位置已经隐隐凹陷，木纹被坐得发亮。
于洋左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是修复系统烧的粗陶碗，碗口有一道不均匀的窑变蓝色釉边。
他右手在翻她桌上的弹药配方手册。
翻页的时候，他用的是拇指侧面，纸面的摩擦声很轻。
旁边地上的折叠小桌上放了一个修复系统制的保温砂锅。
砂锅和桌子之间垫了两层旧报纸，报纸上的油墨已经在反复垫锅的过程中蹭花了，满篇的字模糊成一团灰。
“先吃。”
苏小小坐起来。
坐起来的过程分了三段：手臂撑桌面，屁股从椅子上滑下来差点坐空，然后在半空中稳住了重心。
手撑在桌子边缘的时候手指关节因为血液不流通变白了。
她伸手去够碗，手指在碗沿上抖了两下，夹菜的动作不太利索。
筷子夹肉的力度不够，第一块夹起来在半空中抖了一下，掉了。
筷子在碗里重新找准角度，夹了第二块才送到嘴里。
她咀嚼的速度很慢，腮帮子动了两下就停了。
咀嚼肌拉到极限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
苏小小嚼完嘴里的食物吞了下去。
吞下去的时候，她的喉结往上提了一下，食道的蠕动隔着皮肤都能看到。
然后她把筷子伸进浓油赤酱里，又翻出一块半肥半瘦的肉。
胳膊还有点发抖。
夹菜时手肘撑在桌面上做支点，肘关节在桌面上的接触面凸得像一块干柴。
“那批弹药。第三发用的那个配方。配方里催化剂的比例，我昏迷前想到一个可能的优化方向。催化剂浓度再加零点三倍，规则脉冲的传播速度理论上能提升百分之四十。”
于洋把手册合上。
合上的声音很干脆，纸页和纸页之间的空气被挤了出来。
盯着她。
“先吃。”
苏小小不再吭声。
把嘴塞满。
脸颊鼓起来，鼓起的形状不对称，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
嚼了几口，咀嚼的频率在慢慢加快。
她的食欲被第一口唤醒了，胃发出的咕咕声短暂地变成一声长音，从腹部传到胸腔。
连吃了三块肉。
油汁从嘴角渗出来，流到下颚，沿着下颚的弧度往下淌。
她用拿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腕反手擦了一下嘴角，油在手腕上留下一道亮光。
于洋把手册放回桌面，让它面朝下。
“你觉醒了一个附属能力。”
苏小小停住筷子。
筷子还夹在半空中，筷尖夹着的第五块肉悬在碗和嘴巴之间，肉上的油汁沿着肉的纤维往下滴，有一颗油滴在下坠过程中拉成长条，砸在桌面上。
“什么东西？”
“创构规则的标准解析：主能力「物质重组」。你的弹药是把回收材料在微观层面拆散，再按照新的规则拓扑重新编组成能级更高的武器配方。附属能力「概率锚定」。你在制造弹药时，会不自觉地往弹药成品中注入一个极微量的概率约束印记。印记的效果是把弹药的失败率从自然概率中锚定到一个更低的值。”
苏小小把肉塞进嘴里。
嚼。
嚼着嚼着眉头皱起来，眉头中间的皮肤折叠成三八线，咀嚼肌在皱眉的同时持续工作，面部的表情一半是在吃饭一半是在做数学。
“你说的像玄学。正常物理体系里不存在概率锚定。”
“你的创构规则底层是规则物理，和正常物理是两套不同的底层逻辑。”于洋靠在弹药箱上，后背靠着墙壁。
弹药箱的盖子因为重心偏移发出轻微的木材应力声。
“上次测试第三发弹药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打偏了。偏差角度三十二度。弹道稳定性的核心缺陷是自旋失稳。我当时说弹药内部凝胶灌注不均匀造成的。”
“那颗子弹在发射时因为灌注不均导致的弹体内部质量分布异常，常规物理模型下它的偏离概率是百分之百。无论你怎么校准，弹体的自旋轴会震荡，震荡幅度超过进入目标的有效公差。但实际偏差只有三十二度。理论上它该偏离至少九十度。甚至直接炸膛。它没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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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停住咀嚼的动作。
嘴里的肉在左侧腮帮子里停了两秒。
然后慢慢嚼完，嚼碎，吞下去。
她也在停了两拍后把排骨放进嘴里，啃了两口，把肉从骨头上扯下来。
然后放下骨头，骨头的边缘有一圈被她啃断的小碎骨渣。
用围裙擦了擦手。
围裙上沾了油污、金属屑和一小块昨天烧灼的焦痕，越擦越不干净，她擦了两下放弃了，把手往裤子上蹭。
“你研究了多久？”
“你昏迷的两天。林薇的强化液把你从能量枯竭边缘拉回来了。我在修复系统里调了你的规则核心数据，做了一组对比测试。测试结果很明确。你第一批手工搓的十二发弹药，按照标准物理模型的失败概率计算，至少有一发该在发射阶段触发能量反噬。一发都没出问题。这不是运气。”
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
拿起桌上凉透的半杯茶，喝了一口。
然后转过来，眼神很认真。
认真的程度超过了她平时任何一次讨论弹药配方。
平时她的眼睛是亮，现在是深。
两种亮度不一样，亮的眼睛是往外发光，深的眼睛是把光吞进去。
“那我为什么才觉醒？”
“因为你的创构规则主能力是量产弹药，驱动参数是自身的规则能量和体力。弹药数量不够大之前，附属能力的存在被主能力的持续消耗掩盖了。概率锚定需要一定的触发门槛：弹药总产量超过一定基数之后才能从被动态进入主动态。”
“基数是多少？”
“你昏迷前接近极限。能量枯竭把主能力逼到临界点，附属能力被钩了出来。跟吞天星的星噬训练一个原理。”
苏小小低头，十根手指伸到工坊里小台灯的灯光下。
灯泡是老式钨丝的白炽灯，修复系统用回收的钨丝手工绕的。
灯光很黄很暖。
她把手指摊开，放在灯光里。
指甲缝里还嵌着金属碎屑，碎屑在灯光下反射出极细小的银色光点。
指腹上有磨出来的硬茧，硬茧的位置分布在指尖和虎口之间，横跨了半个手掌。
最厚的茧在食指和拇指指节之间，摸上去很粗，能感觉到角质层的纹理。
她盯着双手。
然后。
开始搓弹药。
动作很快，很熟练。
从废料盒里抓了一把规则能量废料，放在研磨钵里用研杵碾碎。
研磨钵是修复系统用耐酸耐碱的合成岩做的，岩钵内壁在研磨废料时发出沙沙的摩擦音，是颗粒物被碾到更细的级别时特有的频段。
然后用镊子夹起滤网，把碾碎的粉末倒进过滤层。
滤网的网眼很细，细到粉末过筛的时候颗粒和网眼摩擦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筛下来的粉末落在下面铺好的吸收膜上，膜的表面静电处理过，粉末落在上面时会自动排列成薄薄的一层。
催化剂从滴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管末端的液滴在接触到粉末的瞬间被粉末吸收，产生一小团极微小的能量波动，波动的频率在光谱仪的读数上跳了不到万分之一个单位。
她搓弹的速度比昏迷前快了很多。
手法没变，手速也没变，是流程里多了一种奇怪的流畅感：以前搓弹药的时候每隔几步会停顿，停下来检查粉末均匀度、检查催化剂比例、检查凝胶凝固情况。
现在不停了。
眼睛不看手，手不看材料。
手自己在动，眼睛在看别处。
于洋在边上看了很久。
他观察的是她的脸，而非她的手。
鼻腔里渗出一小缕鼻血，她自己没注意到。
鼻血顺着人中的弧度往下流，流到嘴唇上方时和上唇的皮肤表面张力相互拉扯了一下，然后沿着唇线往嘴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