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胞倒退

  于洋靠在门框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姜强。继续破译诺瓦的所有通讯记录。从他改航那一刻开始,往前回溯。能回溯多远回溯多远。”

  “回溯什么。”

  “找他和收割者之间的所有通讯痕迹。加密密钥来源。密钥授权时间。密钥使用频率。数据流量异常。通讯间歇期。任何不正常的空白。”于洋说,“他不是要七天后见吞天星吗。那我们在七天内把他的底翻出来。”

  幻蝶打开另一个终端。

  “我的情报网在星盟核心航道上有三个人。两个商船船长。一个港口记录员。需要我启用吗。”

  “全部启用。”于洋说,“还有。查一下银色誓约号的补给清单。去吞天星母星废墟那种地方,需要额外补给。补给内容能告诉我他要在那儿做什么。”

  幻蝶在终端上飞速键入。

  “补给清单的查询需要黑进星盟军需部的数据库。至少六个小时。”

  “给你十个小时。”

  于洋走向吞天星刚才坐过的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

  他弯腰扶起来。

  椅背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吞天星刚才坐下去的时候,不知不觉把椅背握出了裂纹。

  于洋把椅子放好。

  坐下。

  屏幕上的银色誓约号航迹还在延伸。

  每秒刷新一次坐标。

  速度很稳定。

  航线很精准。

  夜澜从门外走进来。

  她看到了全息屏幕上的所有信息。

  加密密钥对比图。

  银色誓约号航迹。

  吞天星母星废墟坐标。

  诺瓦的三行通讯。

  她花了大约十秒钟把全部信息接收完毕,然后开口。

  “诺瓦的加密密钥如果是收割者给的。那他要么是收割者的合作者。要么是收割者的俘虏。”

  “俘虏不会发邀请。”于洋说。

  “合作者不需要一百四十年前救吞天星。”

  两个可能性互相矛盾。

  在互相矛盾的情报里,通常有一个关键变量没有被看见。

  夜澜走到屏幕前。

  她伸出手指,从航迹图上拖出一条子窗口。

  她打开了吞天星母星废墟的详细星图。

  碎石带。

  碎裂行星。

  曾经有十二万年文明的那片星域,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残骸。

  “吞天星说。星噬一族十九个人出战。十八个化成了灰。”夜澜指着碎石带的某一段,“收割者处理战场的标准流程是什么。”

  幻蝶接过问题。

  “收割者舰队撤离后,战场残骸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被清扫——不是搜刮资源。是销毁一切物质残留。收割者不允许任何文明留下遗迹。没有纪念碑。没有考古现场。没有战争博物馆。什么都不会留。”

  夜澜把星图放大。

  碎石带中有一些极其微小的光点。

  不是恒星的光。

  是某种残留的能量波动。

  “但他们没有清理完。星噬一族的母星废墟还在。碎石带还在。”夜澜说,“收割者不会半途而废。除非有人在它们清理完毕之前介入。”

  于洋抬起头。

  “诺瓦介入过。”

  夜澜点头。

  “一百四十年前。诺瓦花了三十六个小时转移生还者。但他在转移生还者的同时,可能还做了另一件事——阻止了收割者对星噬母星的彻底清扫。”夜澜说,“他掌握收割者的通讯加密密钥。那个密钥也许不是收割者给他的。是他在这场介入中抢来的。”

  姜强忽然敲了一下键盘。

  “查到了。”

  他把一条信息投射到屏幕上。

  “银色誓约号的补给清单。刚破解到的一小段。第七次静默航行之前,银色誓约号在星盟核心港补充了一批装备。其中有一项非标准物资:规则场稳定器。数量:三个。功率级:恒星级。用途:用于在规则场被严重破坏的区域建立临时保护罩。”

  姜强把补给清单翻到下一页。

  “还有。三个标准银河月前。诺瓦的私人账户支付了一笔巨额费用给一个地下情报商。购买了一条非公开情报。情报标题只有三个词:收割者。信标。加密。”

  于洋站起来。

  “三个标准银河月前。那时我们在菲律宾海沟还没有发现信标。诺瓦在比我们早两个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收割者信标的存在。”

  “可能更早。”姜强说,“他付的钱数额很大。在地下情报市场上,价格和信息的时效溢价成正比。如果他三个月前才买到这条信息,价格不会这么高。高价格意味着这条信息在一定时间内只有他知道。”

  幻蝶皱起眉头。

  “那为什么现在主动暴露?”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屏幕上。

  银色誓约号的航迹稳定地推进。

  距离吞天星母星废墟还有七天航程。

  七天。

  168个小时。

  分钟。

  吞天星从走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

  那把刀很大。

  通体漆黑。

  刀背有拇指宽。

  刀身不是金属,是某种凝固的规则能量。

  那是星噬一族最后的遗产——每一代星噬子成年时,会把自身三分之一的规则能量注入一把刀中,传给下一代。

  吞天星的刀是第十九代。

  也是最后一代。

  他在一百四十年前从母星废墟中带走了这把刀。

  刀上刻着十八个名字。

  刻痕很浅。

  浅到要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见。

  他把刀放在桌上。

  刀背朝外。

  刀刃朝自己。

  于洋看着他。

  “决定了。”

  “嗯。”

  “带多少人。”

  “一个人。我自己。”

  于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枚徽章。

  那是蓝星联军的星噬勋章——第一批训练中幸存的三十五个人每个人有一枚。

  首枚徽章在于洋手里。

  他把徽章放在吞天星的刀旁边。

  “三十五个人。一个星噬子。这把刀是你的过去。这枚徽章是你现在有的东西。”

  吞天星低头看着那枚徽章。

  徽章很小。

  直径不到三厘米。

  图案是一颗被黑色物质包裹的恒星。

  恒星在中间发着微弱的光。

  外面是层层叠叠的黑暗。

  “这叫什么。”

  “。你自己起的名字。”

  吞天星伸手拿起徽章。

  掌心大小。

  很轻。

  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他握着的时候,手在微微地抖。

  于洋开口。

  “你不需要一个人去。第13章才刚刚结束。三十五个人还在。你把他们的名字叫出来。能站几个是几个。”

  吞天星摇头。

  “这是我的事。一百四十年前的事。”

  “一百四十年前的事。”于洋重复了一遍。

  “你说过你认识诺瓦一百四十年。他救过你的命。如果他是收割者的人,你要亲手杀了他。如果他不是,你要当面问他为什么有收割者的密钥。”

  吞天星没有否认。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于洋说,“如果他不回答。或者他给的答案你不信。你怎么办。”

  吞天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把刀拿起来。

  插回腰间。

  “那就让他把我的命还给我。”

  他把星噬勋章放在掌心。

  握紧。

  “七天后。我去。”

  房间里的灯光在他握紧徽章的那一刻闪了一下。

  头顶的灯管像是被某种力量短暂地压制了。

  光照恢复后,吞天星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拖出一条很长的影子。

  左手握着刀。

  右手握着勋章。

  两个都在。

  凌晨四点。

  情报中心。

  幻蝶的屏幕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诺瓦的通讯。

  来自另一个方向。

  星盟第三航道的外围。

  一艘身份不明的星舰刚刚从星港离港,航向与诺瓦的银色誓约号基本一致。

  舰船标识被刻意抹除。

  但幻蝶的侦查虫截获了它离港时发出的最后一条通讯。

  通讯只有四个字。

  “银翼归来。”

  幻蝶把这条信息放在屏幕上。

  和诺瓦的航迹并排显示。

  两条航迹在星图中交汇于同一个坐标系:吞天星母星废墟。

  夜澜看着那四个字。

  脸色变了。

  “银翼。银星帝国。”

  于洋瞳孔收缩。

  “艾琳的弟弟。艾利安·银翼。”

  他看向屏幕上的两条航迹。

  一条是诺瓦的银色誓约号。

  一条是身份不明的银翼舰。

  两条航迹。

  一个坐标。

  七天。

  猎户座旋臂。

  吞天星母星废墟。

  那里到底有什么。

  御城。

  于洋的院子。

  傍晚。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铁锈色。

  远处的星噬训练场上空悬浮的黑色球体在暮光中泛着一圈红光。

  微型黑洞模拟空间内部“一个月”的训练已经进入尾声。

  按照吞天星的时间表,明天上午开门。

  活着走出来的人,将成为人类第一批速成行星级战力。

  于洋在后院收拾行装。

  明天一早出发。

  祖龙星。

  八小时亚空间跳跃。

  预计停留一周。

  归期不定。

  苏小小三天前开始做衣服。

  于洋曾说她不需要做。

  龙族见面不靠衣服。

  靠实力。

  苏小小没听。

  她把狐族纺织术中最后的几匹“星云缎”全部拿了出来。

  这种缎子早在末世前就已失传。

  苏小小的母族是最后一批掌握星云缎织造技艺的狐族分支之一。

  她母族覆灭时,她只带出了三匹。

  三匹。

  全用了。

  给于洋做一身。

  给胡娜做一身。

  给金爆爆做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