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上有东西

“火星上面有东西。”吞天星突然说。

  于洋看他。

  “敖渊在几个小时前发了加密通讯。火星地下遗址。他们找到了另一块金属板。”

  于洋皱眉。

  “写了什么。”

  吞天星拿出通讯终端。

  把敖渊发的译文投影在石桌上。

  金属板上刻的和塞勒斯人第一块金属板是同一种文字。

  苏萌萌破解过的。

  所以这次翻译很快。

  投影上只有一句话。

  很短。

  “收割者不是来收割的。收割者是来播种的。”

  于洋盯着这句话。

  夜风把石桌上的登记簿翻了一页。

  哗啦一声。

  很轻。

  但在安静的荒原上。

  听得很清楚。

  火星第二块金属板的内容在御城指挥中心引发了一场沉默。

  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认知。

  指挥中心里的人不多。

  但每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者。

  顶尖者的沉默和普通人的沉默不一样。

  普通的沉默是没话说。

  顶尖者的沉默是同时有太多话要说,但每一句话说出来之前都要先被自己在脑子里推翻三次。

  姜强把敖渊发回来的译文和第一块金属板的内容做了交叉比对。

  第一块金属板说收割者发出信号“来”,诱骗文明回应后锁定坐标。

  第二块金属板说收割者是来“播种”的。

  两个陈述在字面上互相矛盾。

  姜强把两份译文并排投影在辅助屏幕上。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出一道很淡的蓝白色条纹。

  苏萌萌坐在旁边,盯着两份译文看了大约四十分钟。

  她现在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最多专注十分钟就会走神。

  虚空区出来后,她可以连续几个小时不眨眼。

  她的眼睛在盯着屏幕的时候不会漂移。

  瞳孔的微动频率降到了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吞天星说这是绝对适应的早期表现之一。

  身体不再浪费能量在不必要的感官扫描上。

  “矛盾可能是翻译误差。”苏萌萌说。

  她的手指点在第二块金属板的译文上。

  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热感应点。

  “塞勒斯人的文字里,和用的是同一个词根。后面加不同的后缀才区分意思。这块金属板的刻痕很浅。最后两个字的后缀刻痕已经被磨损了。”

  姜强把两块金属板的原文投影调出来。

  姜强将投影放大到最后两个字符的位置。

  确实。

  第二块金属板的末尾字符有磨损痕迹。

  磨损面很旧。

  损坏源自几万年的地质应力挤压,而非开凿所致。

  磨损的边缘顺着塞勒斯文字的笔划方向呈单向倾斜。

  说明这块板在地质运动中受到了定向挤压。

  挤压持续了上万年。

  “所以它可能写的是收割者来此的目的,也许是播种,也许是收割。磨损的两个字符可能代表至少四种不同的意思。”姜强停住了。

  收割者是来播种的。

  收割者是来收割的。

  收割者是来复播的。

  收割者是来终止这一切的。

  四个概念的对立程度从完全相反到略有差异不等。

  于洋把投影关掉。

  “不管后面是什么。答案在起源之地。”

  小龙女坐在会议舱的角落。

  她从祖龙星回来后一直穿着宽松的训练服。

  腹部隆起已经很明显了。

  老龙医说胎儿的命线结构完全正常。

  三条命线各自在按不同的节奏律动。

  一条和大地共鸣。

  一条和天空共鸣。

  第三条把前两条圈在一起。

  有时小龙女能同时感觉到三条命线的振动。

  三种频率分层叠加在身上,像同时听三首节奏不同但旋律相通的曲子。

  “起源之地的坐标。”小龙女说。

  “我们需要打开枢纽的最高数据库。”

  百慕大海底枢纽在蓝星修复后一直处于半激活状态。

  圆形大厅的能量供应是稳定的。

  但大部分终端都锁着。

  小龙女上次用王族血脉打开了主控终端,拿到了艾琳的遗物结晶和全套系统日志。

  但最高级别的数据库需要双重认证。

  王族血脉加一个只有艾琳本人知道的密钥。

  那个密钥在艾琳的遗物结晶里。

  结晶的加密层级是银星帝国最高安全等级。

  暴力破解会触发自毁。

  必须用艾琳本人的生理特征解锁。

  艾琳已经死了两千多年。

  唯一残留的生理特征就是结晶里的声纹密钥。

  小龙女把艾琳的遗物结晶放在枢纽主控台上。

  结晶接触到终端接口的瞬间,圆形大厅的天花板上亮起了全套银星帝国的菱形星徽图案。

  和上一次激活相比,这一次的天花板亮度更高。

  图案更多。

  上一次是单层星徽。

  这一次是双层叠加。

  外圈大星徽是帝国的国徽,三层嵌套菱形。

  内圈小星徽是艾琳的王族个人纹章,双菱形加一条横贯两道对角线的弯曲纹路。

  那个弯曲纹路代表银星一族的母星河流。

  两层星徽之间有一圈不断旋转的古银星文。

  旋转速度不快,大约每分钟十二圈。

  夜澜站在海洋身后。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圈文字看了几秒。

  古银星文字的结构和人类所有已知文字体系都没有共同祖先,完全是独立起源的。

  但夜澜之前在祖龙星上见过类似的文字残片。

  “双层星徽。银星帝国的最高权限标识。艾琳把她的个人密钥设置成了她的遗物。这样她死之后,只有她女儿能打开。别人拿不到。”

  小龙女把手按在主控台上。

  王族血脉认证通过。

  手按上去的瞬间,主控台表面的温度自动升到了体温。

  结晶认证通过。

  结晶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频率大约一千二百赫兹。

  圆形大厅的穹顶中央降下来一根半透明的能量柱。

  能量柱落到主控台正上方约一米的位置停住。

  柱体表面开始显示数据。

  海量的数据。

  从银星帝国建国第一年的外交记录开始往下滚。

  滚动速度极快。

  修复系统自动启动了高速捕捉模式,每零点一秒截取一帧画面存入缓存。

  缓存容量在被数据流填满的瞬间自动扩容了一次。

  数据滚动了大约三分钟。

  穹顶上的古银星文在数据滚动期间一直亮着。

  然后数据流停在一个条目标题上。

  标题的文字颜色是金色的。

  在银星帝国的信息分级体系里,金色代表最高机密。

  “银星帝国完整星图。标注所有遗迹位置及状态。时间戳。帝国历2467年覆灭前三十七小时。”

  小龙女点开星图。

  修复系统把它投影在圆形大厅的整个穹顶上。

  穹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幕。

  七个星系。

  十一个星球。

  每一个星球上都有一个蓝色的标记。

  标记代表银星帝国的遗迹。

  大部分标记已经变成灰色。

  灰色代表已毁或失联。

  标记变灰的时间全部集中在帝国历2467年前后。

  帝国的覆灭时间窗口里,所有遗迹同时断联。

  三个标记是蓝色的。

  一个在百慕大。

  就是这里。

  一个在月球背面。

  银星中转站。

  已经激活。

  小龙女上周刚在那里接收过数据。

  第三个是一颗没有名字的流浪行星。

  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小龙女要用手势放大才能看清楚。

  “起源之地。坐标。银河系第四旋臂内缘。距离太阳系三千一百光年。不环绕任何恒星。表面温度。零下二百二十摄氏度。状态。未知。最后一次通讯。帝国历2467年。覆灭前九小时。”

  小龙女把那个坐标放大。

  流浪行星不发光。

  在星图上是全黑的。

  黑到和背景的星空融为一体。

  只有一个坐标数字漂浮在黑色星球的旁边。

  数字是银星帝国的坐标编码格式,和人类标准的银河坐标系之间存在大约零点零三度的偏转。

  看起来很孤独。

  三千一百光年。

  以龙骑舰队的最快巡航速度,单程大约需要两周。

  如果是穿梭舰单舰飞行,需要恒星之心辅助加速,大约三周。

  “艾利安·银翼。”夜澜念出了数据库下一个条目里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圆形大厅里经过穹顶的弧形墙面反射,产生了一圈很短的余响。

  “银星帝国首席规则学家。帝国科学院最年轻的院士。零点协议逆向工程的首席研究员。艾琳女皇的亲弟弟。”

  于洋看着那张照片。

  全息照片被投影在主控台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

  外貌二十岁出头。

  和艾琳有七分相似。

  眼睛的形状和艾琳几乎完全一致,眼角的弧度,眼睑的厚度,瞳孔的颜色。

  但眼睛的颜色比艾琳浅。

  艾琳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接近深海的颜色。

  艾利安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头发是银白色的。

  银星帝国王族的标志性发色。

  发丝的纹理很细,在照片的某一帧微动中能看到光线下发丝的透明感。

  照片下方的个人信息栏里有一行备注。

  红色字体。

  红色在银星帝国的信息体系中代表警告。

  “状态。通缉。罪名。重大过失导致帝国覆灭。通缉令发布者。艾琳·银翼。”

  “她通缉了自己的弟弟。”夜澜说。

  她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语气和平常分析情报时完全一样。

  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念完之后她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看。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缓慢滑过。

  指尖在主控台的触控表面上拖出一条很细的轨迹。

  她翻到通缉令的详细页面。

  通缉令的格式和银星帝国的标准通缉令完全一样。

  标准的抬头。

  标准的编号。

  标准的法律依据条款。

  但正文只有一句话。

  艾琳亲手写的。

  手写体。

  笔迹和在结晶里的全息影像中她的签名笔迹完全一致。

  “我那愚蠢的弟弟触犯了宇宙中最不该触碰的规则。但他逃跑不是因为懦弱。他带走了研究成果。如果他还活着。找到他。他掌握的信息可能救得了下一个文明。”

  于洋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

  第二遍看用词。

  艾琳没用“叛国”。

  没用“罪人”。

  用“愚蠢的弟弟”。

  愚蠢这个词在法律文件里没有任何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