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断崖
冰原的尽头是一道约八十米高的断崖。
断崖的岩石在头盔灯下呈黑色。
纯黑。
和远征舰深空舷窗外的黑暗是同一个色调。
这种黑色的岩石在后来的分析中被鉴定为富含碳和硅酸盐的火成岩。
岩石的断面上嵌着一种透明晶体。
晶体的形状不规则。
大小不一。
最大的约一个拳头。
最小的像一粒米。
它们在头盔灯的照射下内部有极微弱的光。
自发光。
不需要外部光源就能亮。
光芒的频率和岩石的年龄同步。
修复系统估算这些晶体大约有二十七亿年历史。
二十七亿年。
比蓝星上的任何岩石都古老。
古老到了蓝星还只是一团环绕太阳的原始星云的时候。
这些晶体已经在这里了。
在黑暗里。
在冰层下。
在被氮冰封住的断崖上。
自己发着光。
他们沿着断崖走了大约三公里。
三公里的路程在三分之一的引力下比在蓝星上走得快很多。
每一步跳出的距离是平时的大约三倍。
但控制落点的精度比平时差了。
因为太空服的靴子在低重力下很难快速调整落点角度。
头盔通讯频道里只有呼吸声。
六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
频率不同。
深浅不同。
呼吸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零下一百四十度。
恒温太空服能维持大约三个小时的正常体温。
降落已经用了大约四十分钟。
还剩两个多小时。
断崖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盆地的边缘。
盆地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
只能通过一种很微妙的视觉差异来感知。
头盔的感光模式处于最大增益状态。
能看到盆地内部的地形比冰原低了很大一截。
但具体的深度看不清楚。
于洋将头盔的感光模式调到极限。
感光系统将极其微弱的自发光晶体的光线放大了大约十万倍。
黑白的增强画面里。
盆地的底部出现了一些轮廓。
规则。
对称。
分布有序。
建筑。
盆地的直径约五十公里。
深度约两公里。
在这两公里的落差之下。
有一座城市。
城市没有灯光。
没有能量信号。
没有任何规则层的波动。
城市的布局十分规整。
中心是一个圆形广场。
广场的外围是六条放射状的主道。
主道两侧是等距分布的房屋。
房屋的数量大约两千余座。
每一座房屋都只在地表露出一扇方形的出入口。
其余部分全部埋在地下。
城市的最外围是一圈低矮的围墙。
围墙的高度约三米。
材料是黑色的石材。
和断崖上的岩石是完全相同的材质。
围墙上有一排等距分布的柱子。
柱子之间的距离很规整。
每根柱子顶端有一块扁平的晶体。
晶体的表面朝向天空。
朝向一个没有星星的天空。
朝向一片绝对的黑。
“那是规则屏蔽场的发射端。”吞天星说。
他的右眼在头盔内亮着。
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且已经在运行了。所以远征舰的扫描系统没探测到任何能量信号。城市被规则层藏起来了。在规则层的视野里。这个位置不存在任何文明活动。只有一颗化石级别的行星。”
一支小队沿着盆地边缘的缓坡往下走。
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
头盔的温度传感器显示外部温度从零下一百四十度缓慢上升到了零下一百一十度。
上升的幅度不大。
但趋势是持续的。
规则屏蔽场不仅在规则层藏了城市。
还在物理层维持了一个局部的热环境。
能量来源不明。
引力只有地球的大约三分之一。
每步跳的距离比平时长了约三倍。
太空服的靴子踩在冻土上陷进大约五厘米。
冻土的表面是一层很薄的氮霜。
氮霜在靴子的压力下化为极细的粉末。
粉末从靴底的边缘溢出。
在低重力下慢慢飘散。
走到距离城市外围围墙约五百米时。
围墙上的一排晶体启动了。
启动的方式很安静。
没有声音。
没有闪光。
只是扁平的晶体表面同时转动。
全部朝向了于洋的方向。
并非转向远征队中的某一个人，而是所有晶体一起转向于洋的方向。
它们的角度很精准。
每一块晶体的表面都正对着队伍的方向。
晶体的表面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睛。
没有发射任何能量。
只是转向。
只是看着。
围墙上打开一扇门。
门的位置在到达之前看不见。
门是用和围墙相同的黑色石材做的。
材质完全一样。
表面的纹理也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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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打开的时候，
它和周围的墙面没有任何区别。
打开的时候整个门板沉入地面。
沉默无声。
沉入的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停顿。
没有卡涩。
门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全密封太空服。
太空服的样式和蓝星的制式完全不同，
它更贴合身体，
不像蓝星的太空服那样臃肿。
外壳表面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薄膜，
薄膜的颜色在变化，
从蓝色过渡到绿色，
再过渡到白色，
然后重新回到蓝色。
色彩的循环大约是每四秒一次。
这不是装饰。
在吞天星的规则层视野里，
薄膜的色彩变化和规则屏蔽场的能量波动频率完全同步。
这套太空服本身就是规则屏蔽场的一个移动延伸终端。
那人走到门口停住，
停住之后，薄膜的颜色循环速度从四秒降到了大约十二秒。
他摘掉了头盔，
动作不紧不慢。
头盔下面是一张人类男性的脸，
大约三十五岁，
皮肤偏白，
但脸部骨骼的结构比纯人类稍微宽一些。
骨相上接近于银星帝国的龙族与人类混血。
眼角皮肤有细微的鳞片状纹路，
鳞片呈淡金色，
鳞片的排列方式和龙族眼角鳞的排布规律完全一致，
但颜色更淡，
像是龙族的血统被稀释了一半。
眉毛是银色的，
头发也是银色的。
银色的头发在头套摘下来的一瞬间被冰原上微弱的氮气风吹了一下。
飘动了大约两厘米。
耳朵比人类的稍微尖一点。
耳尖有一个很小的分叉。
分叉的形状像一片很小的树叶。
“来的是谁？”他的声音直接传进了所有人的头盔通讯频道。
没有经过任何接入程序。
频道加密机制被他绕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没有失真。
非常清晰。
清晰到了可以听到他声音里极细微的呼吸间隔。
于洋打开外部扬声器。
扬声器的声波在极薄的大气里传播距离很短。
大约只能传出十几米。
他往前走了几步。
每步都很慢。
并非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低重力下走快容易失去平衡。
距离那个人大约二十米停下。
二十米的距离在三分之一的引力下大约需要七到八步。
他的靴子在冻土上踩出了一串脚印。
脚印的形状很清晰。
清晰到可以在头盔灯的照射下看到靴底的花纹。
“我叫于洋。银星古卷最后的指向是这个坐标。我们来找起源之地。”
那个人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从于洋身后扫过去。
扫过夜澜。
夜澜的站姿很稳。
脚跟微开。
肩膀微微下沉。
是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的预备姿势。
他的目光扫过吞天星。
吞天星的右眼在头盔内发着微弱的紫光。
光的颜色在黑暗的冰原上格外显眼。
扫过四名龙骑战士。
龙骑战士的龙族体征在头盔内很明显。
眼角的鳞片。
稍微偏宽的颧骨。
最后落在小龙女身上。
落在她身上之后。
他的目光顿了很长时间。
并非几秒，而是很长时间。
他的呼吸在通讯频道里的节奏忽然断了。
断了大约两拍。
然后重新接上。
但接上之后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快了三成。
他的身体没有动。
站在那里。
但他的手在太空服的手套里微微握了一下。
手套的外壳在握拳的动作下产生了一圈极细的褶皱。
小龙女往前走了一步。
她摘下头盔。
头盔的密封圈在脱离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短的泄气声。
泄气声在冰原上被极薄的空气削弱到只够她自己听见。
寒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撞在她脸上。
恒星级身体能承受极端温度的时间大约是十分钟。
她的头发在极寒中立刻凝结了一层白霜。
白霜从发梢开始往上蔓延。
蔓延的速度大约每秒一厘米。
她的眼睛没有因为寒冷而眯起来。
她银色瞳孔的张开幅度和之前完全一样。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小龙女先开口。
“你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沉默的过程中他的嘴唇动了三次。
三次微小的动作。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
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小到在外部扬声器里几乎听不到。
但他头盔里的通讯频道还在开着。
声音直接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城市叫不回应之城。五百零二个幸存者。十一个种族。我建的。快两千年了。”
他顿了顿。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几乎被冰原上微弱的氮气风声盖过。
但他头盔的音频系统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传进了频道。
“你的眼睛。跟我姐姐一模一样。”
小龙女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慌乱的幅度很小。
但在低重力下任何微小的晃动都会被放大。
她的身体向右侧倾斜了大约五度。
脚跟在冻土上滑了不到半厘米。
夜澜从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扶住的时候夜澜的手指收紧了。
收紧的力度比普通的扶要大很多。
因为她知道小龙女现在的身体重心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