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盗配给

“他给了我一顿饭。星盗配给。味同嚼蜡。我吃完了整盒。他在旁边看着。抽星雾草。抽完把烟头碾在操作台上。扔给我一把粒子刀。说。”

  吞天星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动了一次。

  喉管上方堵着一团东西。

  不是唾液。

  物理性的。

  温度比体温高。

  “小崽子。你妈没了。但你还没死。所以你得活。”

  吞天星把头埋进膝盖。

  骨关节压在眼眶上。

  眼眶骨和膝盖骨的接触点发出了一声比较钝的闷响。

  他说话的声音变得闷闷的。

  从膝盖和手臂之间挤出来。

  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膝盖骨的回声。

  “于洋。如果他真的变了。我能不能不杀他。”

  于洋没有回答。

  他把手放在吞天星的肩膀上。

  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

  紧得像是一块被拉到了极限的金属缆绳。

  缆绳没有断。

  但缆绳里面的每一根纤维都在颤抖。

  颤抖的幅度很小。

  但频率很高。

  于洋的掌心能感受到那种从肌肉深层传上来的高频微颤。

  他的手指在吞天星肩膀的布料上按紧了一点。

  他在让那条颤抖的肌肉知道旁边还有一只手。

  没有回答什么。

  夜澜从舰尾端了两杯热水过来。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吞天星旁边的地板上。

  地板的低温和水的高温在杯壁上下两侧同时作用。

  水杯外壁的冷凝水开始从下沿渗出。

  水的温度在亚空间的低温环境里迅速流失。

  水面冒出的热气在几秒内就从白色变成了看不见的低温蒸汽。

  另一杯递给于洋。

  于洋接过杯子。

  没有喝。

  用手掌裹住杯壁。

  热从杯壁穿过掌心的皮肤。

  沿着尺动脉往上走了一截。

  走到手腕就停了。

  亚空间外面划过一条比之前更亮的紫色裂隙。

  裂隙的光透过舷窗。

  把舰桥里的三个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吞天星的影子被于洋的影子遮住了半边。

  遮住的半边恰好是他右眼的位置。

  影子里那半张脸没有瞳孔。

  没有紫色。

  只有一片被拉长的深灰。

  于洋最终开了口。

  声音很低。

  低到亚空间裂隙的震动几乎把他前两个字的声波盖掉了。

  “先弄清楚诺瓦身上发生了什么。然后你再决定。”

  吞天星没有抬头。

  但他的右眼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瞳孔已经恢复到正常大小。

  紫色的光从缝隙里射出来。

  像是两块门板之间被压住的一线天光。

  远征舰从亚空间跃出的过程持续了约四秒。

  舷窗外的光从紫色裂隙的乱流中剥落。

  一层一层褪去。

  先是深紫。

  再是淡紫。

  然后是一瞬间的纯黑。

  纯黑之后蓝星从舷窗正前方浮出来。

  修复后的蓝星大气层在舰首正前方铺成一个淡蓝色的弧。

  弧的边缘有一条很薄的白色光带。

  是大气层散射的太阳光。

  光带的颜色和小龙女出发前在庭院里画的油画几乎一致。

  她画了三次。

  第三次才把蓝色里面偏绿的那一层盖掉。

  于洋站在舰桥主控台前。

  手指搭在控制面板的边缘。

  面板的低温金属触感从指尖渗进去。

  他出发前指尖上有三个很浅的茧。

  在远征期间磨掉了。

  皮肤下面是新长出来的嫩肉。

  敏感度比出发前高。

  舰桥里的空气刚从亚空间逸出。

  带着一点电离后的焦糊味。

  味道很淡。

  淡到只有于洋能闻到。

  夜澜从副驾驶位站起来。

  她的龙王铠甲在亚空间穿越期间自动收缩成了贴身护甲形态。

  护甲的肩部关节朝外翻了一小截。

  露出锁骨上方一条愈合了大约两周的伤口。

  伤口是深紫色的。

  边缘已经结痂。

  痂的颜色从紫转褐。

  褐的中间有一线很细的白。

  是新生皮肤的颜色。

  她在于洋旁边站定。

  把右手放在他的左手背上。

  手背的温度比控制面板高了大约三度。

  “到了。”她说。

  远征舰的自动导航系统把降落地点锁在御城西侧起降坪。

  降落轨迹在蓝星大气层里拉出一条倾斜的淡白尾迹。

  尾迹的前半段是直的。

  进入平流层之后开始变弯。

  弯曲的弧度和起降坪的重力补偿器预设的进场曲线完全吻合。

  降落的过程很平稳。

  舰尾引擎从浅蓝降为深灰。

  然后在触地前零点五秒转为纯白。

  反推力的震动从舰尾传到舰桥。

  震动的频率很低。

  大约三赫兹。

  于洋的靴底能感觉到那种从金属地板深层传上来的低频震颤。

  像是脚下踩着一头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型生物。

  舰体在起降坪上停稳后,起落架自动收展开。

  起落架的液压系统发出很轻的嘶声。

  嘶声持续了大约一秒半。

  气密门打开。

  蓝星的大气灌进舱内。

  温度约二十二摄氏度。

  湿度约百分之五十五。

  蓝星是春天。

  空气里有修复后生态系统的味道。

  一种很远的泥土味。

  混合了御城周边新种植的阔叶植物的叶绿素挥发物。

  挥发物的浓度很低。

  低到只有龙族的嗅觉能分辨。

  小龙女在舰桥后端做了一个很小的深呼吸。

  她闻到了三种植物。

  一种是御城东墙外的白桦。

  一种是起降坪南侧的野菊。

  还有一种她出发前没闻到过。

  可能是在远征期间新移植到御城周边的物种。

  西王母站在起降坪边缘。

  和她离开那天站的位置完全一致。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收腰长外套。

  外套的布料是规则层压合成纤维。

  在日光下没有反光。

  她的头发比两周前短了大约两厘米。

  发梢被整齐地剪过。

  剪口的角度是水平的。

  说明是她自己用规则之力切的。

  昆仑镜的光圈在她腰间缓缓收缩。

  光圈的颜色从青转白。

  白色之后是透明。

  透明之后消失。

  她站立的重心偏在左脚。

  右脚的前掌轻轻点在地面上。

  是一个随时可以迈步但又选择不迈步的姿势。

  敖渊在她右边。

  间隔大约半米。

  他把龙王铠甲的头盔夹在左臂腋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

  搁在腿侧。

  指尖微微弯曲。

  是一个压制了攥拳冲动的姿势。

  他在远征队离开期间负责留守。

  留守期间御城被两波流浪异兽试探过。

  第一波被他拦在城外八十公里处。

  第二波直接被他用龙王吐息轰成了灰。

  灰的落点现在还在御城西北方的一片砾石地上。

  颜色和周围的砾石不一样。

  偏黑。

  姜强在后面。

  他的左眼角有一块新加的淤青。

  淤青的颜色是青紫色。

  边缘扩散到了颧骨下方。

  淤青的来源是他在留守期间一个人测试了自己新做的规则层干扰器。

  干扰器的反噬波把他的左半边脸扇了一下。

  扇的力道大概相当于行星级巅峰一拳的百分之三。

  他脸上的淤青之外。

  嘴角还有一个很小的破口。

  破口上贴了一块蓝星修复系统出品的速愈胶布。

  胶布是半透明的。

  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苏小小站在姜强旁边的维修架上。

  维修架的第三层踏板上还放着她没组装完的一把规则级能量步枪的半成品。

  枪的能源核心拆开了一半。

  里面的晶格在日光下发出很淡的蓝光。

  蓝光的波长大约四百五十纳米。

  苏小小的左手握着一把微型焊枪。

  右手的手指上沾了三种不同颜色的焊接助剂。

  一种是银灰。

  一种是暗红。

  第三种她自己调过。

  是一种介于铜黄和橘色之间的混合色。

  她在于洋踏出舰门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把焊枪从主电源上拔了下来。

  焊枪的冷却风扇继续转了大约四秒。

  于洋走下舰梯。

  靴底踩在起降坪的合成岩地面上。

  地面被修复系统抛光过。

  表面光滑但不反光。

  起降坪的边缘有十几只蓝星修复后的鸟类在低空盘旋。

  鸟的翼展大约半米。

  羽毛的颜色是灰褐色。

  它们被远征舰降落的低频震动惊飞了。

  绕了三圈之后重新落回起降坪东侧的一排新种植的松树上。

  松树的针叶在春天的日光下颜色偏浅。

  是新生的嫩叶。

  西王母把昆仑镜收起来。

  光圈消失。

  她抬头看了于洋一眼。

  目光停留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从于洋的脸滑到他的肩膀。

  再滑到他的手上。

  他的手背上有远征期间留下的三道新伤。

  两道在右手。

  一道在左手。

  伤的深浅不一。

  最深的一道在右手食指根部。

  伤口已经闭合。

  但闭合处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

  是刚长好的表皮。

  她没问伤口。

  没说话。

  于洋知道她的习惯。

  看脸就知道有简报要做。

  简报内容是近两周的留守部署状态。

  她用昆仑镜记录的所有数据。

  一两句废话都不会夹杂。

  她开始简报之前把头稍微偏了一下。

  偏的方向是塔楼。

  意思是让他去会议室再说。

  其他人也陆续走下远征舰。

  小龙女走在最后。

  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