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
数据流重新流动。
但方向反了。
“不好。”姜强说。
他的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试图切断入侵程序。
但入侵程序已经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它被反向接管了。
接管它的是奏钟。
奏钟在主信标的核心发出一道反制脉冲。
脉冲沿着入侵程序的链路反向追踪。
追踪的目标。
是姜强的终端。
“切断。切断。切断。”
姜强连续按了三次切断键。
第一次。
链路断了一截。
第二次。
又断了一截。
第三次。
终端和主信标之间的连接完全断开。
但他知道。
反制脉冲的追踪痕迹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奏钟在他断开之前的零点零三秒内。
截获了他的终端标识。
“被反制了。”姜强说。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汇报一组普通的数据。
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的空中悬着。
指尖在发抖。
“奏钟的反制脉冲。有零点零三秒的追踪窗口。我切断了。但它记录了终端标识。它知道是谁在入侵。”
“它知道是你。”于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对。它知道是我。但没关系。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反制脉冲的片段。我在断开之前截获了它的一段波形。完整的反制波形我拿不到。但这一段。够我研究它的触发机制。”
姜强把那段波形保存到一个单独的加密文件里。
文件名是一个编号。
奏钟零七。
“入侵失败了。”他说。
“但失败也有收获。它反制我的时候。暴露了一个接口。那个接口在正常运行时是隐藏的。只有反制时才会出现。那是奏钟的备用通道。”
于洋在通讯器那一端沉默了一秒。
“备用通道。你记下来。”
“记了。这个通道现在只有我知道。”
窗口还剩一分五十二秒。
木星信标。
艾利安站在地下控制室的主面板前。
他的面前是三十多个全息面板。
五个面板上是规则层相位偏移的三维模型。
模型的状态全部显示为绿色。
待命。
艾利安把双手放在控制台上。
他的手指很稳。
银星人的手天生稳定。
但他的手背上。
有一条青色的血管微微鼓着。
鼓起的幅度很小。
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在等姜强的信号。
姜强的入侵程序嵌入主信标的那一刻。
会在协议层制造一个短暂的扰动。
扰动会波及到信标网络的边缘。
木星信标会在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松动。
他要抓住那一瞬间。
把信标从规则层原位转移出去。
一点二秒。
通讯器里传来姜强的声音。
很短。
“开始了。”
艾利安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按下了启动键。
主面板上的绿色待命状态跳成了蓝色运行状态。
木星信标下方的规则层相位偏移装置启动。
信标的规则场开始从原位剥离。
剥离的过程在一秒内完成。
信标从规则层的插槽里缓缓升起。
升起到一半的时候。
装置忽然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嗡鸣。
嗡鸣的波长比正常运转时长了约百分之五。
艾利安的眼睛在面板上快速扫过。
他找到了原因。
相位偏移装置的一号节点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差。
偏差的数值是百分之零点零二。
零点零二。
在一点二秒的转移时间里。
这个偏差会把信标推到偏移轨迹上。
而不是正位。
艾利安没有犹豫。
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稳压器。
左手按在一号节点上。
银星人的身体会自然生成相位补偿脉冲。
脉冲涌入节点。
偏差被抵消。
信标的轨道回到正位。
转移继续。
一点二秒。
一秒。
零点五秒。
零点二秒。
完成。
信标消失在原位。
出现在规则层偏移后的新位置上。
新位置距离原位约一点七光秒。
转移成功。
艾利安松开手。
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浅色的灼痕。
灼痕的轮廓和节点外壳的纹路一致。
“转移成功。”他说。
“但有一件事。”
“说。”于洋的声音。
“一号节点的偏差。不是设备老化造成的。是有人预先在节点里放了一段干扰波形。波形很弱。弱到不启动根本检测不出来。启动之后。它会自动把转移轨迹偏移百分之零点零二。”
“谁放的。”
“不知道。但这段波形和收割者的协议编码风格一致。”
“收割者在木星信标里留了后手。”
“对。它知道我们会转移信标。它在信标里提前埋了干扰。如果我不是用手压住节点。转移会失败。信标会被卡在规则层中间。变成一颗失效的钉子。”
“那现在呢。”
“转移成功了。但干扰波形的痕迹留在了信标上。那是一道规则印记。印记会随着信标一起移动。它会一直在。除非有人把它清除。”
于洋沉默了一瞬。
“印记。暂时留着。记住它的位置。”
“记了。”艾利安说。
“但我要提醒你。这道印记的存在。意味着收割者对木星信标的了解比我们深。它在我们之前就看穿了我们的计划。”
窗口还剩五十八秒。
海底。
菲律宾海沟。
两千米深的海水。
黑色的立方体安静地躺在海底的沉积物上。
立方体的表面。
那层稳定的封印光膜开始出现变化。
变化不是从外部来的。
是从内部。
先锋暗区的规则场展开期进入第三分钟。
全频道打开。
所有信标信号。
全部被接收。
立方体的内部。
沉寂了三年多的意识体开始活跃。
斯坦福的意识在立方体的规则空间里睁开眼睛。
他没有身体。
但他知道。
窗口开了。
他等了三年。
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的意识沿着信标的链路向外延伸。
穿过两千米的海水。
穿过地壳。
穿过大气层。
抵达规则层的通讯频段。
然后。
他开始说话。
第一段完整的信号。
从海底发出。
信号的内容是一组数据。
数据的长度很短。
不到两百个字节。
但结构极其复杂。
每一个字节都经过精心编排。
信号的频率与奏钟完全一致。
先锋舰队在窗口期内全频道接收。
这段信号混在成千上万条信标信号里。
它会被接收。
被记录。
被归档。
斯坦福发送完这段信号之后。
意识没有停止。
他开始发送第二段。
第二段比第一段短。
只有不到五十个字节。
第二段发完之后。
他停了。
信号从这里中断。
于洋在情报中心的屏幕上看到了海底信标的状态变化。
封印稳定。
波形异常。
异常级别。
最高。
“他把东西发出去了。”姜强说。
“两段。第一段长。第二段短。第一段的编码结构我没见过。第二段更简单。像是一句话。”
“一句话。”
“对。像一句话。但我翻译不了。它的语言不属于零点协议的任何一种语言。”
窗口还剩:
七秒。
六秒。
五秒。
四秒。
三秒。
两秒。
一秒。
零。
三分钟结束。
先锋暗区的规则场展开期结束。
防御力恢复。
扫描系统重新上线。
于洋在规则层视野里看到。
暗区核心区的外壳重新合拢。
六个破口边缘的金属缓慢生长。
修复。
收割者的自修复能力。
破口在十秒内缩小了一半。
但就在规则场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间。
暗区的主舰方向。
亮起了一道光。
光的方向。
指向蓝星。
指向蓝星的方向。
一道扫描波。
先锋主舰在窗口结束的瞬间。
向蓝星的方向发射了一道扫描波。
扫描波的频率不是攻击频率。
是侦察频率。
它针对的是蓝星上空的规则屏蔽场。
扫描波穿透了太阳系的内层空间。
抵达蓝星。
撞上了屏蔽场的边界。
在规则层的视野里。
蓝星的屏障震颤了一下。
屏障表面的纹路震荡开来。
向四面八方扩散。
震荡的幅度不大。
但频率很清晰。
一。
二。
三。
扫描波在屏障上敲了三下。
然后消失。
于洋站在塔楼顶层。
他的目光穿过夜空。
看向先锋暗区的方向。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他说。
通讯器里没有回应。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三下震颤。
“扫描波是侦察。不是攻击。它没有试图穿透屏障。它只是敲了敲。听声音。”
“听声音干什么。”夜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听里面有没有回声。”于洋说。
“有回声。说明里面有人。没有回声。说明里面是空的。”
“那我们。有回声吗。”
于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心。
传奇手套的合金表面。
映着夜空的微光。
“我们刚才震了。三下。”他说。
“它会听见的。”
通讯器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于洋能听见风声。
“听见了。”姜强说。
“我这边有记录。扫描波的返回信号里。有一个非常微弱的峰值。峰值的频率和屏障的震颤频率一致。它已经拿到了我们的回音。”
“它拿到了。”
“拿到了。”姜强说。
“从这一刻起。它知道蓝星屏障后面有东西。它知道那里有人。它知道目标在那里。”
“它本来就知道。”于洋说。
“侦察孢子比它更早知道。”
“但扫描波是确认。是正式确认。从零点协议的流程来看。这道扫描波意味着。蓝星已经被纳入收割序列了。”
于洋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夜空。
暗区的方向。
那团黑暗比三个小时前近了很多。
近到他能看见它吞噬星光的速度。
“收割序列。”他重复了一遍。
“收割序列。”姜强说。
“我们现在的身份。从一个隐藏目标。变成了一个已确认目标。下一步。它会派收割单元过来。走标准流程。清理。回收。”
“清理。回收。”
“对。清理。回收。”姜强停了一下。
“但好消息是。它确认了我们。我们也没闲着。三分钟窗口。我们做了三件事。炮击。入侵。转移。一件成了。两件半成。”
“半成。”
“炮击穿了外壳。核心没破。入侵被反制。但拿到了备用通道。转移成功了。但留下了印记。三件事。三组数据。够我们接下来算了。”
于洋听着姜强的话。
他知道姜强在计算。
计算这三组数据意味着什么。
他也在算。
他算的是另一件事。
“它拿到了回音。我们拿到了它的数据。这场仗。从三分钟变成了很多个三分钟。”他说。
“而它接下来的动作。会告诉我它听到了什么。”
风从北边吹过来。
吹过塔楼的顶端。
吹过蓝星的屏障。
屏障在规则层中又震颤了一下。
这一次的震颤。
是蓝星自己的。
像是有人在地下深处。
用同样的频率。
敲了三下。
回应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