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电话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福伯,云峰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车祸,车被撞下悬崖了。正送往县医院抢救。”

  又是沉默。

  这次更久。

  久到令黄展妍感到莫名的窒息。

  然后,福伯的声音传来,依旧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黄展妍握着手机,心都在抖。

  窗外的黑黢黢的山影树林,在往后退,像通往未知的世界。

  她看着窗外,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不能哭。

  她是县委书记,是班长,是正阳县的天。

  天不能塌。

  可她的心,已经塌了。

  ……

  正阳大酒店大堂吧,韩俊熙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雨前龙井,早就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茶汤的颜色从浅绿变成暗黄,像秋天的叶子,枯了,蔫了。

  他刚和黄展妍通过话,知道了陆云峰和唐韵诗的情况。

  他的手机上,显示着韩馨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按下去。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他此刻的心,忽明忽灭。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

  说陆云峰出车祸了?女儿会疯的。

  说陆云峰还在送医院的路上?女儿只会更担心,说不定连夜就从省城赶过来。

  那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渐黑,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有两个人,正被紧急运往县医院,生死不明。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陆云峰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从容又自信,像个天生的领导者。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村民们的眼睛都闪着亮光。

  那一刻他就在想,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他想起上次来正阳考察,黄展妍陪他吃饭,席间说起陆云峰。

  他悄悄问了一句“这小伙子什么来头”,黄展妍犹豫了一下,说了四个字,“京都陆家”。

  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他也没多问。

  到了他这个级别,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四个字就够了。

  京都陆家,那是他够都够不到的层次。

  如果不是看在自己曾是老领导的份,恐怕这四个字,黄展妍都不会说。

  也正因为此,对于女儿韩馨予对陆云峰的爱慕,他不仅支持,甚至夫人为女儿出主意,他都加以鼓励。

  他嘴上跟女儿说“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心里已经盘算了无数次。

  如何创造机会让女儿和陆云峰多接触,如何让两家走得更近,如何……联姻。

  那可是陆家。

  若是能跟陆家联姻,别说他这厅级,就是往副部级的位置上再挪挪,那也是顺水推舟的事。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包括让陆云峰辅导论文,就是他给女儿创造的机会。

  他想起女儿昨天在家说的话。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亮晶晶的:

  “爸,我觉得陆云峰就是我要找的人。不管他以前经历过什么,我都喜欢他。”

  他当时笑了,说“你才认识人家多久”。

  女儿说“认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缠着他要去游乐场的小女孩了。

  韩俊熙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念叨:

  陆云峰,你可一定要挺住。

  你要是敢死,我这如意算盘就全砸了,更没法跟我家那小祖宗交代。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打电话。

  等消息吧。

  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他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涩的,凉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