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之路

  每个人报自己名字的间隔和力度都是一样的。

  像练过。

  其实没练过。

  他们在黑洞模拟空间里并肩活了一个月之后,呼吸节奏和动作同步已经是身体的本能。

  于洋从姜强手里接过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徽章。

  每一枚只有拇指指甲大。

  形状是一颗被撕裂的空间裂缝。

  中间嵌着一粒星核酒原浆的结晶。

  龙族送的物资中,于洋拿了很少一部分星核酒原浆做成了固化结晶。

  他将固化结晶嵌在徽章里。

  徽章在暗处会发出微弱的蓝色冷光。

  “星噬勋章。”于洋拿起第一枚,别在任成华的训练服上。

  “蓝星联军第一枚正式军功章。给所有进入星噬训练场的人。活着的。没活着的。都是一枚。”

  他走到三十五个人面前。

  一个一个别上徽章。

  别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盒子里的徽章还剩下两百五十多枚。

  于洋把剩下的徽章交给姜强。

  “失踪者的。全部存进御城档案库。每人一个独立档案格。徽章放在格子里。以后如果找到了。补授。找不到的。档案格永久保留。”

  姜强接过盒子。

  他的手在盒底托了一下,金属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那些沉默的蓝色光点,把盒子合上。

  锁扣发出咔的一声。

  于洋走到广场的另一侧。

  那边站着四十一个因伤残无法继续战斗的学员。

  有人缺了半条手臂。

  有人在第五区高温区被烧毁了面部皮肤。

  有人被第二区的空间褶皱挤压后脊椎永久性弯曲。

  于洋用修复系统已经治疗了所有能治疗的部分。

  剩下的。

  修复系统也无能为力。

  修复不能凭空造出已经消失的肢体。

  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

  蹲下去。

  把星噬勋章别在他们的衣服上。

  有的人衣服上没有胸口口袋。

  他就别在领口。

  别在袖子上。

  别在肩章的位置。

  四十一个人。

  他蹲下了四十一次。

  最后一个学员是位女性。

  大约十九岁。

  她的双腿在第三区的重力坍塌中被完全碾碎了。

  于洋把徽章别在她轮椅的扶手上。

  她低头看徽章。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着于洋。

  眼睛是干的。

  没有哭。

  “修复者。我还能留在御城吗。”

  “能。”于洋站起来。

  “御城永远有你们的位置。工作。住房。医疗。全部。一直。”

  她点了头。

  幅度很大。

  仪式结束后,幸存者们陆续散去。

  广场上的两面旗在风里继续翻动。

  蓝星联军的深蓝旗面和龙族暗金旗面上的褶皱交替展开。

  幻蝶在制旗时做了一件于洋没有注意到的事。

  她把两面旗的旗杆绑在了一起。

  用的是龙族女将军送给夜澜的那种符文线。

  苏萌萌没有去仪式现场。

  她一个人坐在御城东墙的了望台上。

  双腿垂在墙外。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她的眼睛盯着墙根处的一丛草。

  那种很普通的野草。

  蓝星修复后从荒原边缘自然长出来的。

  没名字。

  御城的人叫它墙头草。

  春天是绿的。

  秋天枯黄。

  夏天会开一种米粒大的白色小花。

  苏萌萌盯着那株草看了两个小时。

  李小冉从墙后面走过来。

  在苏萌萌旁边坐下。

  她什么都没说。

  苏萌萌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很长时间。

  李小冉注意到苏萌萌的眼睛在动。

  不是随意地扫视。

  是有规律地扫描。

  从叶尖到叶柄。

  从叶脉到叶缘。

  从正面到背面。

  她的目光经过每个位置的停留时间几乎完全相同。

  “你在看什么。”李小冉问。

  苏萌萌没有回答。

  她把手伸进口袋。

  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是她从医疗舱的记录本上撕下来的。

  背面有用蓝色墨水笔画出的细胞壁结构。

  每一个磷脂双层的排列方向都标了箭头。

  通道蛋白的位置精确到了亚纳米级别。

  细胞核。

  线粒体。

  内质网。

  高尔基体。

  每一个细胞器的位置和相对比例都和显微镜下的真实切片一致。

  “这是你画的。”李小冉看着那张纸。

  她是学生物出身的。

  一眼就看出了这幅图的精度。

  “你怎么画的。”

  “我看着。就能看到。”苏萌萌说。

  她的声音在风中变得更轻了。

  轻到李小冉要凑近才能听到。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另一种方式。说不清楚。就像那个东西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然后我把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

  李小冉把纸翻过来。

  另一面画的是同一株草的根系结构。

  主根。

  侧根。

  根毛。

  菌根共生结构。

  画到这一步需要电子显微镜。

  苏萌萌只用了眼睛。

  她甚至没有碰那株草。

  于洋从广场方向走过来。

  李小冉把手里的纸递给他。

  于洋看了两秒。

  抬头看着苏萌萌的侧脸。

  她仍然盯着那株草。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头发挡在眼前。

  她没有拨开。

  她已经不需要眼睛来看了。

  “苏萌萌。”于洋说。

  她转过头。

  “明天开始,你跟我进训练室。不是战斗训练。”

  苏萌萌看着他。

  “你的新能力。”于洋把纸还给她。

  “如果这是吞天星说的那种东西。你可能是蓝星未来最关键的人之一。”

  苏萌萌把纸重新折好。

  塞回口袋。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手在折纸的时候,每个折痕的精确度都是一毫米以内。

  她以前折纸会歪。

  天完全黑了之后,吞天星一个人坐在星噬训练场的废墟上。

  环形阵列的符文在裂缝被强行开启两次后已经完全烧毁了。

  焦黑的石地上残留着几条弯曲的暗金色纹路。

  纹路的最末端连着那本登记簿。

  登记簿还在石桌上。

  荒原上的夜风把页面翻开到了最后一页。

  两百五十。

  墨迹已经干透了。

  水滴的洇痕还在。

  于洋从御城方向走过来。

  手里拎着一壶酒。

  祖龙星带回来的星核酒。

  稀释过的。

  比例刚好是三百分之一。

  他把酒壶放在吞天星旁边的石头上。

  自己坐到了另一边。

  吞天星没接酒。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四个结了痂的伤口。

  指甲嵌出来的。

  他松开手。

  又攥紧。

  痂裂开。

  血又渗出来。

  “我妈当年训练我那一批。”吞天星开口了。

  声音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一千个人进去。出来七个。”

  于洋没有接话。

  他等吞天星继续。

  “她那天晚上哭了。”吞天星看着训练场中央那圈焦黑的痕迹。

  焦痕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铁锈色。

  “我以为星噬一族不会哭。我妈活了六百多年。打了四百多场仗。身上有九十三道疤。一道都没让她流过一滴眼泪。”

  他停下来。

  荒原上很安静。

  风刮过烧毁的符文纹路时,发出很细的风啸声。

  “但那晚她哭了。七个人站在她面前。她一个一个抱过去。抱到最后一个是我的时候。她的眼泪滴在我的头顶。”

  于洋把酒壶拿起来。

  壶口凑到吞天星手边。

  吞天星接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动了一下。

  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

  他没有擦。

  “三批。”他说。

  “总共训练了三批。活着走出来的。十九个。”

  于洋看着登记簿上那个两百五十。

  月光正好照在那个数字上。

  墨迹洇开的部分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浅的灰色。

  和水滴的痕迹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一层是墨。

  哪一层是水。

  “后来收割者来了。”吞天星把酒壶放在膝盖上。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很轻微。

  轻微到一个不熟悉他的人会以为是风声。

  “十九个人上了战场。一天之内。十八个人化成了灰。”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左手掌心。

  右手还握着酒壶。

  壶身微微倾斜。

  星核酒从壶口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石地上。

  每一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都很清晰。

  像秒针在走。

  “最后一个。”吞天星从掌心里闷出一句话。

  “现在在这儿。”

  于洋把自己的酒壶也拿起来。

  于洋和吞天星手里的壶碰了一下。

  龙角壶相撞的声音很闷。

  声音在风里沉下去。

  “十九个。”于洋说。

  “加上现在的三十五个。五十四。”

  吞天星把手从脸上拿开。

  他的眼白上布着几条细密的血丝。

  在月光下看不清。

  但于洋的修复系统能感知到眼部血管的扩张度。

  他看到了。

  “不够。”吞天星说。

  “那就再练。第二期已经启动了。第一期活下来的三十五个,这次做教官。林薇带队。规模扩大到一千五。”

  吞天星沉默了一阵。

  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全部灌下去。

  壶空了。

  他站起来。

  脸上那层冷硬的表情又回来了。

  他站在月光下。

  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把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练。”他说。

  于洋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训练场废墟上。

  脚下是烧毁的符文阵列。

  面前是登记簿和两百五十个名字。

  头顶是蓝星修复后的星空。

  银河从正中间划过,横贯了整个天穹。

  星河正中央有一颗很小的红色光点。

  肉眼几乎看不到。

  但于洋知道那是火星。

  他刚从那边回来。

  穿梭舰进入太阳系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它。